贾张氏和秦淮茹匆匆交代棒梗留守,让他看好年幼的小当。
“棒梗,你看好你妹,乖乖待在家里,不许乱跑,也别开门放外人进来。
娘跟奶奶去医院看你爹,很快就回来。”
秦淮茹的声音发飘,指尖冰凉,临走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棒梗煞白的小脸。
棒梗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方才听见的噩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强忍着害怕,攥住妹妹小当的手,小声应下:“娘,我知道,我看好妹妹,等你们回来。”
贾张氏此刻心神大乱,已经没心思呵斥孙儿,只是胡乱抓了个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里面塞了两块粗面饼、一方手帕,又抓了几件换洗衣物。
秦淮茹简单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拍了拍身上尘土,婆媳二人脚步匆匆,一路快步往医院赶。
路上风刮在脸上都是冷的,秦淮茹只觉得脚下发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盼着阎解成传来的消息夸大了,盼着贾东旭只是伤重,人还能救回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早上出门时,丈夫那张带着倦色、却依旧强撑着宽慰她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痛。
贾张氏一路走一路低声啜泣,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东旭的名字。
她一会儿祈祷人没事,一会儿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是心慌。
一路紧赶慢赶,婆媳二人总算赶到医院。
病房外的走廊空气沉闷压抑,王主任、易中海几个人都守在外头,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头一言不发。
看见秦淮茹和贾张氏赶来,王主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上前。
“秦淮茹,贾大妈……你们来了。实话跟你们说,我们尽力抢救了,伤得太重,颅脑重创,人没保住,刚刚已经走了。”
一句话落下,如同晴天霹雳。
秦淮茹耳朵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那点一路支撑着她的念想轰然碎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问话,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力气一下子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往地面栽倒。
“淮茹!”
易中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可还是晚了半步,她顺着他手臂滑下去,直直晕在了冰冷的水泥走廊地面上。
一旁的贾张氏听见这话,愣了短短一瞬,随即整个人彻底崩溃。
先前一路压抑的悲痛、惶恐瞬间炸开,她双腿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回荡。
“我的儿啊!我的东旭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们老老小小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爬起来,一把揪住车间王主任的袖口,死死不肯松手。
“王主任!我好好的儿子,去你们厂里上工,活生生进去,怎么就变成一具尸首出来了!是你们机器防护没做好!
你们得给我家一个说法!我儿子不能白死!抚恤金、安葬费,一样都不能少!你们轧钢厂必须负责到底!”
王主任被她拉扯着,脸上满是为难,耐着性子反复解释事故缘由、厂里的抚恤章程。
可贾张氏此刻已经被悲痛冲昏头脑,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只顾着哭闹纠缠,拉着他不停讨要说法,一句不合就放声大哭。
易中海见状连忙上前,在一旁苦心劝解,好言安抚贾张氏,想劝她冷静一点,有事情慢慢商量。
可贾张氏哪里听得进去,转头就连带对着易中海哭诉、抱怨,拉扯吵闹。
易中海本就因为贾东旭离世,自己多年养老打算落空,心里沉甸甸的。
这会儿被贾张氏连哭带闹折腾得头昏脑涨,口干舌燥,浑身疲惫,只觉得心力交瘁。
足足折腾了好一阵子,贾张氏哭到声音嘶哑,力气渐渐耗尽,才慢慢停下哭闹,瘫坐在走廊长凳上,低声抽噎,只是时不时抹一把满脸的泪水。
这边秦淮茹被众人抬到旁边空房间的木床上,半晌才缓缓苏醒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虚软无力,胸口阵阵发闷,一阵阵反胃恶心,止不住犯干呕。
医院里正好有一位厂里请来坐诊的老中医,见她状态不对,便主动上前给她搭脉。
老中医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静静感受片刻,片刻之后缓缓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慢慢开口。
“这位小媳妇身子虚得厉害,大悲大哀伤了气血。不过脉相有喜,是怀了身孕,大概才一两个月。
只是现在情绪波动太大,胎象不稳,万万不能再伤心恸哭,需要好生静养,否则容易出岔子。”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丧夫的秦淮茹,腹中竟还怀着贾东旭的孩子。
这个消息,又给这个已经塌掉的贾家,添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秦淮茹怔怔坐在床上,呆愣许久,两行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消息先从病房小屋传出来,落进走廊里。
贾张氏正蜷在长凳上低声抽噎,听见老中医那句“有喜”,哭声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木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屋里,半晌没有动作。
那短短几息之间,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可这灯一亮,丧子之痛反而更加清晰——东旭没了,可他的血脉还在。
她嘴唇哆嗦着,手脚并用地撑着板凳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房间。
“你说啥?怀了?”
贾张氏声音沙哑颤抖,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胳膊,力道又急又重,“秦淮茹,你肚里还有东旭的骨肉?”
秦淮茹呆呆坐在床沿,浑身还发软,方才丧夫的剧痛还压在心口,骤然听见自己怀有身孕,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丝微弱的念想,可更多是无边的惶恐。
家里顶梁柱没了,如今又多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她轻轻点头,眼泪无声滚落:“大夫是这么说的,才一两个月。”
贾张氏愣了片刻,忽然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只是这哭声和方才大闹王主任的哭喊不一样,掺了几分悲戚又带着一丝念想。
“我的东旭啊!还好,还好你还留了根!”
她一边哭,一边反复摩挲秦淮茹的胳膊,“可得好好保住这孩子,这是我们贾家唯一的根苗!”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开了——
东旭没了,这个孩子就是贾家往后最大的指望,也是她往后拿捏秦淮茹、跟厂里讨价还价最大的筹码。
她抹了把眼泪,攥着秦淮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一旁的王主任、易中海站在原地,也都愣住了。
易中海眉头紧锁,心里翻涌不停。
贾东旭人没了,本以为自己多年盘算彻底泡汤,现在秦淮茹怀了遗腹子,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
若是这孩子平安落地,贾家还有后人,那他养老的事,未必完全落空。
可转念一想,秦淮茹一个寡妇,带着棒梗、小当,如今肚子里再添一个,日子艰难到极点,往后院里是非只会越来越多。
他心里一半是怅然,一半又暗自掂量,一时沉默不语。
王主任叹了口气,心里也沉甸甸的。本来就是工亡事故,如今再加一个遗腹子,抚恤的事情又得多一层考量。
他开口轻声宽慰两句,承诺回去向上汇报,关于抚恤、补助,厂里会按章程尽量考量贾家难处。
几人在医院又商量了后事、报丧的事宜,直到日头偏西,才分头离开。
阎解成先一步赶回四合院,这惊天消息没过多久,就在中院炸开了。
棒梗守在屋里,紧紧牵着小当,一直心神不宁地等着娘和奶奶回来。
院里邻居看见阎解成急匆匆进门,全都围上来追问医院那边情况。
“解成,东旭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
二大妈抢先开口。
阎解成脸色沉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人没救过来,走了。还有一桩事,秦淮茹嫂子查出怀了身孕,才一两个月,是东旭的遗腹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三大爷阎埠贵正抬眼挑了挑眉,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贾家男人没了,现在寡妇带着孩子,往后日子艰难,免不了要四处求人借粮。
往后院里人情往来、接济帮扶,一桩桩都要找上门。
他咂了咂嘴,低声对着三大妈念叨:
“可怜是可怜,可这日子,往后难熬咯。一下子三个娃,还有个没出世的。”
三大妈连连叹气,转头和旁边刘婶小声嘀咕:
“天呐,人刚走,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秦淮茹这命,也太苦了。这往后拉扯三个孩子,吃喝穿衣,哪一样不要钱粮。”
刘婶摇着头接话:“苦是苦,可好歹留下贾家的根。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扛这么一大家子,难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贾张氏那个性子,这下怕是更抓着这事不放了。”
棒梗站在人群后头,牵着妹妹的手,耳朵里飘进只言片语。
他听不太懂那些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模模糊糊抓住了一个意思——爹没了,娘肚子里又有了小娃娃。
他攥着小当的手紧了紧,心里又慌又乱,可想起出门前答应娘的话,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挺了挺单薄的脊梁,带着妹妹退回屋里,把门掩上。
院里众人各怀心思,同情的有,感慨的有,暗自盘算利弊的也不少。
夕阳斜斜落进中院,灰扑扑的院墙笼罩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