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重新打开屋门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这一谈,竟过去了两个多钟头。
“温老师当心脚下,这天黑的真快,和你促膝长谈,感觉没几分钟天就黑了。”
“嗯,是啊,时间过的真快。”
温如兰点了点头,美目流转看向何雨柱的目光满是温柔。
何雨柱言传身教又费了不少口舌,终于把温如兰给说服了。
“你放心,钱叶这孩子的事情我一定会多上心。她毕竟是您的闺女,也就是我的……职工。”
何雨柱促狭笑道。
“你少来,没个正形。”
温如兰抬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何雨柱的胳膊。
常年握粉笔的手指细而干净,中年沉淀下来的风韵藏在眉眼之间,沉静之下自带一股引人留意的温婉。
何雨柱这人就是那么神奇。
一场会面就让人不由自主跟他亲近。
温如兰紧绷多时的心松了大半,显然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走吧温老师,我送你回去,现在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哦不对,女同志,我不放心。”
何雨柱回身把屋门锁上,又拿手拽了拽门把手,确认锁牢了,才推着二八大杠走到温如兰跟前。
“那麻烦你了,何,何所。”
温如兰,身姿挺拔,洗旧的布衫衬得身形匀称,夜色落在她侧脸,轮廓柔和。
“嗨,我们两个一见如故,以后喊我柱子就行了。”
何雨柱笑道。
“好的柱子。”温如兰眉眼弯弯。
跟何雨柱在一起很放松。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压力消散了不少。
她柔柔说道:“今天真的要感谢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何雨柱挠挠头:“您说笑了,互相学习。你们老师才是真的口舌厉害,唇枪舌剑的,我差点招架不住。”
温如兰看着他那副挠头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笑完才觉出自己失态,忙收了笑,抬手拢了拢头发。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还唇枪舌剑。”
温如兰莞尔,唇角轻轻扬起。
“温老师您这人温文尔雅,又不失妩媚动人,有机会我得多向你请教。”
何雨柱道。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多互相交流倒是不错。”温如兰点头。
何雨柱扶稳车把,温如兰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拦着何雨柱的腰。
车子慢慢往前滑,胡同里晚风扫过墙根的枯草,淡淡的土腥味飘过来。
转过胡同拐角,家属院大门就在眼前。
“妈、何所?!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
钱叶守在院门口等了许久,来回踱着步子,看见两人,一双眼瞪圆,娇俏的模样一眼看得清楚。
何雨柱脚支住地面停下车子。
“你母亲找到我,详细介绍一下你们家的困难,我会和上级领导反映的,下乡的事情也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何雨柱冲钱叶笑道。
“太好了,谢谢何所。”
钱叶激动的抓住了何雨柱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口,辫梢扫过他手背。
温如兰轻咳一声,“你这孩子,大姑娘了,也不注意场合。”
钱叶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松开手往后退半步。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何雨柱道。
“何所,要不进屋坐坐吧。”
话说出口,温如兰自己先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急了些,倒像是早就在心里过了几遍。
她垂下眼,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多停了一瞬。
“改日吧,再会。”
何雨柱挥挥手,骑上自行车,蹬了两圈,车铃“叮铃”响了一声,车轮碾过地面碎石,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温如兰站在原地,目光在胡同口多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道:“走吧回家吧。”
她的眼睛湿润,脸上透着薄红,昏黄灯光落在她脸上,褪去平日讲台之上的自持,多了几分动人柔色。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热,倒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旁的什么。
“妈你今天气色不好啊。”
钱叶上前,伸手拦着她的胳膊,指尖碰到母亲微凉的手臂。
“是嘛,心底的大石头放下了,自然是不一样。为了你下乡的事儿,妈这一个多月没睡好了。”
温如兰道。
“妈,让你操心了。”钱叶声音低了几分。
“妈就你一个闺女,不疼你疼谁。”
温如兰抬手轻轻搭在女儿肩头,两人慢慢走进筒子楼楼道。
夜里风凉,楼道穿堂风阵阵刮过,带着潮湿的霉味。
温如兰心底压了一个多月的大石终于落地,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上那层淡红还未褪去,眉眼间没了连日的焦灼,透着一股难得的安稳柔和。
钱叶挽着母亲的胳膊,心头惶恐尽数散去,脚步也轻快许多。
下乡那要命的名额,总算有了转机,她不用被发配去乡下扎根受苦了。
刚走上两层台阶,楼道背光处赫然站着两个人。
正是赵大妈和大牛。
赵大妈坐在楼道深处洗衣服,只看见母女俩从外头回来,气色好得扎眼。
她心里那点不痛快,登时冒了头。
赵大妈靠着墙,阴阳怪气开口:
“哟,娘俩今晚回来得够晚的。”
钱叶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温如兰身侧靠了靠。
温如兰神色如常,淡淡点头:“在外办了点事,耽搁了。”
“办事?”
赵大妈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句句带刺。
“我看你们娘俩气色倒是好得很。前几日天天愁眉苦脸,生怕摊上下乡的差事,今儿个怎么看着半点心事都没了?”
钱叶脸皮薄,被她盯得心里一虚,抿唇不敢接话。
赵大妈见状,越发认定她们私下找了门路,心里眼红酸涩,继续追问:
“怎么?是下乡的事有着落了?不用小叶去乡下吃苦受累了?”
楼道光线昏暗,气氛瞬间僵住。
温如兰没接话,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今夜心事落地,本不想与人争执,可赵大妈摆明了见不得她们安稳。
温如兰语气平和,分寸拿捏得极稳,体面又不漏任何把柄:
“公家的名额分配,还没正式通知。不过孩子刚支农回来,身子亏空,家里确实困难,单位也会酌情考量。”
赵大妈听不出虚实,心里愈发别扭,酸溜溜道:
“还是你们有本事,能让单位酌情考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只能老老实实认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家大牛他爸当年也是老实认命,下了乡,回来落了一身病,谁管过?”
一旁的大牛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一条腿微微拖着,靠着墙。
他看不出前因后果,可看着钱叶脸上久违的轻松,已然猜到结果。
悬在她头顶的下乡难题,多半是解决了。
想起她前些天整日郁郁寡欢、眼底藏泪的模样,大牛心里又欣慰又怜惜,生怕母亲再咄咄逼人,连忙局促上前,轻轻拉了拉赵大妈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妈,夜深了,楼道风大,进屋吧,别多说闲话了。”
“你少管我!”赵大妈一把甩开他的手,瞪了大牛一眼。
她也知道再追问不出半点消息,只能悻悻哼了一声,满脸不痛快,转身钻进了楼道尽头的背阴小屋。
大牛没有立刻跟进。
他站在原地,借着楼道微弱的灯光,悄悄看了钱叶一眼。
那目光里的意思,钱叶再熟悉不过——
她长得俊,打小到大,走在街上、坐在教室里、站在厂门口,总能撞见这样的目光,她见得多了。
大牛这一眼,和那些目光没什么两样。
“小叶,不用去乡下遭罪,是好事。”
说完不敢多做停留,垂着头,一瘸一拐跟进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道瞬间恢复安静。
钱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只是每次他这样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头疼。
不是讨厌,不是嫌弃,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装不下这分沉甸甸的好意。
温如兰看着紧闭的小屋门,半晌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声音温柔却沉稳:
“听见了?越是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事情没彻底定板公示之前,半点欢喜都不能露在外头。”
钱叶回过神,乖乖点头,紧紧挽住母亲的胳膊:“我记住了,妈。”
短暂的欢喜压下几分,可压在心底一个多月的沉重心病,终究是彻彻底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