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钱叶把工装穿戴整齐,跟着温如兰一道出门上班。
年轻人底子好,在乡下透支的身子休养几日,气色总算缓回来大半。
院门口立着,温如兰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女儿衣领处翻起的边角。
她生得本就周正,多年教书养出来的书卷气沉淀在眉眼之间,就算连日忧心劳神,也难掩那份成熟清雅的风韵。
声音压得柔和,稳稳送到钱叶耳旁。
“囡囡,下乡的事情不用着急,妈妈会给你想办法。”
钱叶垂着眼,低声应答:“谢谢妈。”
温如兰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孩子,和妈妈还客气上了。路上当心,去吧。”
“妈再见。”
钱叶跨上那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脚蹬一踩,车轮缓缓转动,顺着院门外的土路远去。
温如兰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
清晨进屋叫钱叶起床的时候,她看得真切,女儿眼角残留着未干泪痕。
她太清楚自家姑娘,从小养在安稳环境里,从未吃过那般苦楚。乡下日子苦寒难熬,若是真把钱叶下放过去,她根本撑不住。
……
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铺满胡同。
何雨柱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小调往家赶。
一想到家里的大宝,他心底就漾着暖意。
小家伙最近刚学会开口喊人,那一声软糯的爸,每次都能让他心里畅快许久。
转过胡同拐角,一道身影忽然站在路中间拦住了他。
是温如兰。
岁月不曾苛待她太多,人到中年,身形依旧匀称,五官清丽。
常年握粉笔的缘故,自带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沉静知性,站在灰蒙蒙的胡同暮色里,一眼便能让人留意到。
“何所长,我想跟你谈谈。”
温如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何雨柱捏住车闸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沉吟。
“离这不远有一处小院,是我朋友闲置下来的,僻静,没人打扰。咱们去那里聊?”
温如兰下唇轻轻咬合,心思飞快权衡片刻,缓缓点头。
“那走吧。”
这院子,早年是徐桂花用来算计阎解成、许大茂还有易中海那伙人的地方。
独门独户,院墙高大,平日里少有人踏足,最是安静。
“进来吧。”何雨柱推开院门,把自行车停靠在墙角。
温如兰抬眼望向门洞里面,院内光线暗沉,黑洞洞一片。
她脚步顿住,犹豫片刻,指尖攥紧肩上帆布背包的背带,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进门内。
事前她多方打听了解过何雨柱。外头关于他的闲言不少,各类花边传闻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么多年,他手握招待所所长的权力,却从来没有仗着身份逼迫任何人,行事有底线,单位里整体口碑还算过硬。
也是这一点,才给了她赴约的底气。
“温老师,进屋坐。”何雨柱反手带上院门,落下门栓。
温如兰目光扫过院落,缓缓开口:
“劳烦何所长特地寻这么个地方。我要说的事情,实在不便在家属院或是招待所里提起。”
何雨柱锁好门,侧过身子示意她往正屋走。
“我明白。家属院那边邻里眼杂,招待所人来人往,随便几句话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惹麻烦。”
温如兰缓步跟着往前走,衣衫裁剪得体,虽然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侧过头看向何雨柱,声音平稳:“我今天来找你,想必你也能猜到几分,是为我女儿钱叶。”
何雨柱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钱叶的事,我清楚。下乡的名额,上面压力不小。温老师,你不妨进屋慢慢说。”
温如兰跟着何雨柱踏进正屋。
屋内打理得齐整,桌案板凳一尘不染,没有霉味积尘,只是长久没人常住,空气安静得发空。
何雨柱极少带女子到这小院,屋里没有预备热水炭火。
他侧身示意温如兰落座,脸上带着从容的淡笑。
“温老师请坐。实在不好意思,这地方没存开水,临时生火也来不及,没法给您倒茶了。”
温如兰寻了条长凳坐下,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那是多年站讲台养出来的姿态,心里压着大事,肩膀始终松不下来。
“没事,我不渴。”
她抬眼望向何雨柱,不再绕多余弯子,语气恳切,
“今天过来,只为我们家钱叶。下乡的名额,您能不能通融通融?别把她派去乡下。”
何雨柱靠在桌边,眉头微微收拢,静静沉吟片刻。
“钱叶这个孩子我很看好,踏实肯吃苦,脑子也灵。
不然也不会评她当先进工作者。
只是下乡调动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拍板定下。
这段时间,不少家里有难处的家长都上门找过我求情,单位上下所有人都盯着这批名单,方方面面的规矩卡在那里,这事不好办啊。”
这番话落在耳里,温如兰强撑许久的冷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与焦虑一并翻涌上来,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不受控地发颤,伸手一把攥住何雨柱的手腕。
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声音压得发颤,带着走投无路的哀求。
“何所长,求你了。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
何雨柱当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严肃。
“温老师,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觉得,我会拿职工岗位、下乡名额,去做这种私下交易?”
温如兰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回腿上,掌心一片冰凉。
方才冲动伸手的举动,让一阵滚烫的羞愧顺着脖颈漫上脸颊。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粗糙的泥土地面上,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屋内。
“我……我实在没有别的门路了。”
何雨柱看着她窘迫憔悴的模样,见这位素来体面自持的中学老师被逼到这般境地,语调稍稍放缓。
“我清楚你现在的难处,钱叶这孩子我也怜惜。”
温如兰肩头轻轻一动,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那……难道就没有半点转机吗?”
何雨柱没有马上回话,视线扫了一圈屋子,顿了顿。
“办法不是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