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支农的苦差,总算熬到收尾。
钱叶跟着返程队伍回到家属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掌心的血泡破了,泥嵌在口子里,爬楼时手一撑扶手,疼得她缩了一下。
半个月,天天野菜汤,几粒玉米碎浮在汤面。
夜里睡漏风土屋,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她脸色泛着灰黄,眼窝陷下去,两条腿沉得像坠了石块,爬筒子楼的台阶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刚拐进楼道,就撞见守在这里的赵大妈母子。
赵大妈手里择着一把青菜,菜叶梗子扔了一地。
她男人前年工伤退了岗,大牛腿又不好,一家子挤在楼道尽头那间背阴屋里,日子也紧。
可她偏要把这口气撒在别人身上。
余光瞥见钱叶,她手上动作顿住,抬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角一撇,嗓门压得不低,刚好能在楼道里传开。
“哟,小叶回来了。乡下那农活滋味不好受吧?瞧你这副样子,看着就遭罪。”
她顿了顿,话里藏着刺,
“也算你运气好,单位肯照看你。换做旁人摊上家里那档子事,下乡一趟回来,岗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钱叶太累,没心思接话。
可“家里那档子事”几个字钻进耳朵时,她指尖还是不受控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血泡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一瞬。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然轻轻点了点头。
站在赵大妈身侧的大牛,腿脚不利索,一直安静站在旁边。
他盯着钱叶憔悴的模样,心里揪着,这些天一直记挂她在乡下会不会受欺负。
听见母亲句句带着挖苦,他局促地伸手扯了扯赵大妈的衣袖,声音闷闷的,笨拙劝解:
“妈,别再说了。小叶刚走这么远路回来,身子乏,农活本来就苦,她已经够难了。”
“你少插嘴!”
赵大妈猛地甩开大牛的手,斜瞪他一眼,低声训道,
“你懂什么?我这是跟她说道几句实话。别以为拿个先进,有人撑腰,就能把过去那些事抹干净。”
大牛被母亲一训,嘴唇动了动,没敢再争。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落在钱叶脸上,停了一瞬,像被烫着似的移开,落到她脚边那双沾满泥的鞋上,久久没动。
就在这时,隔壁木门轻轻推开。
温如兰这些天心里一直悬着,每天都留意楼下队伍回来的动静,一刻也没法安心。
看见门口瘦了一圈的钱叶,她眼底心疼涌上来,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女儿单薄的胳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头发在脑后松松绾着,用一根旧银簪别住,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一张脸清瘦白净,眉眼间透着教书人特有的沉静。
指尖碰到钱叶微凉的皮肤,声音放得很柔。
“囡囡,总算回来了。”
她仔细看女儿的脸,轻声叹,“半个月在外风吹日晒,吃不好歇不好,肯定受了不少苦,人都瘦了。”
她不愿女儿继续留在楼道里听闲言碎语,轻轻牵住钱叶的手腕,把人往屋里带,侧身挡开赵大妈投过来的视线。
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楼道里听清:“赵姐,菜择好了就赶紧回吧,风口里站久了,对腿不好。”
她说话时下颌微微抬起,脖颈线条干净利落,明明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人多嘴的体面。
赵大妈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接话,只重重哼了一声。
温如兰不再看她,牵着钱叶往屋里走,声音重新放柔:“快进屋,别站风口。
妈提前备好了吃食,知道乡下伙食差,特意留了细粮,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好好缓一缓。”
房门轻轻合上,楼道里的声音隔在了外面。
屋里一股煤炉味。钱叶站在门口,肩膀慢慢塌下来。
方桌上摆着一小碗鸡蛋羹,嫩得发亮。旁边两个白面馒头,一碟炒黄豆,一碟萝卜干。
温如兰把蛋羹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坐下时腰背自然挺直,蓝布衫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却依旧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钱叶看着那碗蛋羹,没动筷子。
乡下半个月,野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玉米碎浮在上头。
她快忘了鸡蛋是什么滋味。
“妈,你又给我留这么多。”
温如兰没接话,先给她舀了大半碗蛋羹,又夹了几块萝卜。
自己捏起一块冷窝头,筷子落在萝卜干上。
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很稳,指节修长干净,即便是捏着粗粝的窝头,也带着一股旧时人家的讲究。
钱叶低头扒饭。
白面馒头软绵,蛋羹嫩滑,她小口小口吃着,吃到一半,停了一下,把碗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温如兰摇头,又把碗推回来。
钱叶没再让。
她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起乡下的事。
说手上的泡烂了又结,结了又烂。
说夜里冷,睡不着。
说到田里抬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温如兰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指节上结着痂,手背还有几道没长好的口子。
“手怎么了?”
钱叶把手往桌下缩了缩,说:“没事,磨的。”
温如兰没再问。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伸手端过自己的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放下。
屋里静了一阵,只有炉子细细地响。
钱叶忽然放下筷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农村太苦了。”
她声音哑着,像憋了很久,
“吃不饱。他们给我们吃的糠饼,掺了沙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我咽不下去,可还得咽。要不是何所隔三差五带点吃的去看我们,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她顿了顿,手背又抹了一把脸,声音更低。
“这次十五天,我熬过来了。可我们招待所有两个下乡的名额,去了就回不来了。妈,我不想去。”
温如兰手里的窝头放下了。
她没立刻说话,伸手把女儿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又顺着发顶慢慢摸了两下。
掌心下是女儿瘦得硌手的头骨。
她微微侧过脸,灯影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鼻梁挺秀,唇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厉害。
“乖囡。”她声音很轻,很稳,“妈不会让你去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钱叶发间停了停。
“妈替你想办法。”
煤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温如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
等钱叶哭得差不多了,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慢慢收拢,攥住了。
指节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可那只手依旧干净、修长,指间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