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踩着乡间土路往临时库房走,脚下浮土被春风吹得松散,一步一轻尘,她心头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自打嫁人,婆家成分问题就像一道枷锁,牢牢捆着她的一言一行。
她手握公职、拿着固定工资,是家里最体面的人,也恰恰是最容易落人口实的人。
厂里、村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半点行差踏错,就能被人揪住把柄上纲上线。
这些年她步步谨慎、处处收敛,不敢争、不敢辩、不敢与人深交,所有委屈难处全都压在心底,硬生生熬着日子。
婆家拘束重重,娘家更是风雨飘摇。
两头都是压力,两头都是难处。
漫长岁月里,她早已习惯独自硬扛。世道艰难,人人自顾不暇,从来没人敢冒着风险替她分忧,更没人真心体恤她夹缝求生的苦楚。
直到今日何雨柱伸手相助。
他身居岗位,比谁都清楚眼下的规矩严苛,私相授受粮票是犯忌讳的事,一旦传开,两人都要受处分、落罪名。
可他明知风险,依旧选择帮她解围。两斤粮票,看着轻薄,却是当下最实在的活命底气,能替娘家老小撑起几日安稳。
不止如此,他还细心体谅她两头奔波的劳累,轻声叮嘱她保重身子,更许诺后续带无票糕点过来接济。
这些细碎的体恤,没有半分张扬施舍的姿态,坦荡、稳妥、周全。
于旁人只是一句关照、一点物资,于苏慧而言,却是无边苦日子里透下来的一束亮。
枷锁还在,重担未消,婆家的谨慎、娘家的艰难依旧压在肩头。
可她心底沉寂已久的寒凉,终究被这一份破格的善意暖开了一角。
苏慧抬手轻轻按住贴身衣兜,揣好那叠粮票,也揣住这难得的一点暖意。
她敛尽眼底纷乱神色,稳步朝前走去。
前路依旧难走,但她心里,总算多了一丝撑下去的底气。
行至半路,她心头微动,下意识侧头望向村口。
只见那辆黑色吉普车依旧静静停在村口老树下,何雨柱并未驱车离开。
他身形挺拔,慵懒倚靠在车身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明灭在春日风里若隐若现。
他目光不远不近,稳稳落在她的方向,安静伫立,像是目送她一路归途。
四目隔着一段春风土路遥遥相撞。
何雨柱眉眼微松,抬手朝她轻轻挥了下,动作坦荡又从容。
一瞬之间,所有沉压、苦涩、隐忍尽数化开一缕柔意。
苏慧怔了怔,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唇角轻轻上扬一点浅淡弧度,心底暖意彻底落定。
她收回目光,心绪安稳,继续往前。
转过土坡,远远望见田玉秀正站在农具场那边,跟妇女队长郑秀英说话。
田玉秀安顿好轧钢厂姑娘们之后,没有跟着回库房,转身去找妇女队长郑秀英。
“郑队长,耽误你一会儿。”田玉秀走上前开口。
郑秀英转头看向她:“同志,有事尽管说,支农的事情咱们互相搭手。”
“就是轧钢厂这批女同志的事。”
田玉秀语气平稳,“她们大多一直在招待所做工,很少下地。
这两天春耕,薅草抬粪,重活一股脑压上去,不少人手上磨破出血,体力跟不上。
我想跟你商量,往后几天酌情调一调农活。
重活尽量少派她们,多选选种、整理田垄这类轻省活计,别硬生生把人累垮,耽误后续工作。”
郑秀英听完还没来得及回话,两个瘦小的孩子从院墙后跑出来,一左一右贴住她的腿。
是闺女小草,还有小儿子小虎。
春荒缺粮,两个孩子小脸蜡黄,褂子短了一截,眼睛不自觉往田玉秀的布挎包瞟。
田玉秀看在眼里,伸手探进包里,摸出两个熟鸡蛋,递向两个孩子。
郑秀英一见鸡蛋,连忙往后摆手推辞:
“不行不行,同志。鸡蛋现在多金贵,我不能收。你们下乡物资同样紧张,快收回去。”
田玉秀依旧往前递:“郑队长,这不是给你的,专门给两个孩子。
大人扛得住饿,孩子正在长身子,总靠野菜汤撑不住。一点小东西,不必推来推去。”
“话不能这么讲,”
郑秀英依旧不肯接,“村里家家缺粮,我收下你的东西,传出去闲话不好听。”
“没人会知道。”田玉秀轻声劝,“你看看他俩眼巴巴的样子。”
郑秀英低头看向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盯着鸡蛋,嘴唇抿紧,喉咙不停滚动,想要又不敢开口讨要。
身为母亲,看着孩子挨饿,心口一阵阵发酸。
几番拉扯之后,她叹了口气。
“那……多谢田同志好意。小草,小虎,快谢谢阿姨。”
小草和小虎连忙小声道谢,伸手接过温热鸡蛋,蹲在田埂边,小心磕破蛋壳,一点点剥掉碎壳。
蛋白嫩白,淡淡的蛋香散开。
小草剥好一整个鸡蛋,举起来递到郑秀英嘴边。
“妈妈,你先吃。”
郑秀英看着女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头顶:“小草吃,妈妈不饿。”
“妈妈一起吃。”小草不肯收回手。
郑秀英鼻尖一热,低头咬下小小的一口。
同一时间,女工们回到村里闲置库房。
土屋狭小,干草铺成地铺,十几个人挤在一处。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烤鸭油脂香气跟着飘进屋子,混着牛皮纸包里糕点甜香。
杨蓉把纸包搁在自己铺位上。
屋里其余女工闻到味道,纷纷抬起头。
周琴本来就和杨蓉走得近,最先起身走过来,抽着鼻子:“杨蓉,你们身上是什么味道?一股子肉香,还有甜气。你们去哪了?”
杨蓉嘴角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舒展:“何所过来探望我们,带了烤鸭,我们几个都尝了鲜。
还给我们带了一大包高价点心,让我们留着慢慢垫肚子。”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静,随即人人神色各异。
一名服装厂女工当即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尖锐直白,戳破了所有人心里的不平衡:
“说到底,还是你们轧钢厂有人、会疼人。我们这些外厂的,就是拉来凑数出力的牛马,活该在这啃野菜汤。”
她目光扫过那包糕点,下意识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
这句实话一出,满屋子议论瞬间堵得人心头发酸,所有人的心态彻底崩了。
高艳眉头死死皱着,语气满是不甘:
“同样一批下乡,同样日晒雨淋、抬粪薅草,凭什么你们有肉吃、有点心?我们就只能死扛硬熬,连个人问一句累不累都没有。”
“可不是。”
旁边食品厂的女工跟着叹气,“开会说得好听,一视同仁支农建设。真到了吃苦受罪的时候,差别摆得明明白白。”
周琴盯着那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眼神又酸又羡:“高价点心不用粮票,这年头有钱都难买。
你们这下真是不愁饿肚子了,我们天天清汤寡水,饿得夜里都睡不着。”
张春姣性子软,轻声接话:
“何所也是体恤我们连日太累,不光送了吃的,还专门跟村里打招呼,往后几天给我们调轻松些的农活。”
“瞧瞧,又是吃食又是照顾。”
先前开口的服装厂女工冷笑一声,“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一样干活,你们有人兜底,我们没人管没人问,纯粹白费力气。”
一时间,库房里满是细碎的叹气、抱怨与唏嘘,羡慕、嫉妒、委屈搅在一起,气氛沉闷又微妙。
钱叶静静坐在一旁,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纷争,看着旁人心态失衡的模样,没有插话。
掌心伤口的隐痛还在,可何雨柱方才温和宽慰的模样,却一直落在心底,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