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
天还没亮透,库房里就有了响动。
杨蓉第一个坐起来,摸到布包夹层那半块舍不得吃完的桃酥,凑鼻尖闻了闻,小心包好。
周琴翻个身,含糊问今天不用下地?
杨蓉嗯一声,“郑队长昨夜传话,上午去晒场选种。”
“选种?”食品厂女工猛地坐起身,“不用抬粪了?”
“听说是。”
库房一阵窸窣。
连日天不亮就下地薅草抬粪,人人骨头酸痛,听说不用出大力气,大伙都松了口气。
钱叶也醒了。
她没急着起身,望着头顶土梁。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裹着旧布条,隐隐作痛。
她没管伤口,心里记着,今天是礼拜天。
上回何所带来的烤鸭,油润鸭肉裹着荷叶饼,一口满口鲜香,蜂蜜水的甜味在嘴里留许久。
今天他若是再来,会带什么?
她翻个身朝向土墙。
或许是不掺糠的白面馒头,暄软饱满,或是剥了壳的水煮蛋。
想着想着,嘴里泛了酸水,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天大亮,郑秀英站在库房门口扬声招呼:“醒了就起来,洗漱完院里集合。”
姑娘们陆续起身,到后院井台泼冷水洗脸,一哆嗦,睡意散干净。
早饭是野菜糊糊配掺糠榆树皮面的黑窝头,粗粝硌牙,但没人抱怨,各人心里都揣着一桩心事。
吃过早饭,一行人往村东晒场走。
到村口岔路,好几个人不自觉望向大路,土路空荡荡,不见车影。
张春姣拿胳膊肘碰碰杨蓉,压着嗓子:“你说何所啥时辰来?”
“急什么。”杨蓉嘴上回话,手指不自觉攥紧挎包带子。
钱叶走在后头,听着这话,垂下眼,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
晒场是村东一块平整黄土地,村里不少妇女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坐在草席上,簸箕摊开,里面混着土屑壳皮,要把玉米、高粱、豆子一粒粒分拣。
郑秀英见她们过来,直起身招手:“草席铺好了,自己找位置坐。活计不难,细致分拣就行,不用赶。”
女工们依次落座。
钱叶挑了靠边位置,面前一簸箕玉米种。
学着旁人样子拨弄种子,动作生疏,好在不用使劲,掌心伤口不会扯得生疼。
苏慧坐在晒场东头,已经干了小半个时辰。
一身灰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得严实。
她低头分拣豆种,不抬头张望,指尖动作利落,好豆瘪豆各自归堆。
只是精神略有涣散,一粒饱满黄豆,无意间混进瘪豆堆里,她自己没发觉。
日头慢慢升高,晒场上暖意渐浓。
大半时辰过去,一个年轻媳妇从村口走来,远远扬声喊:“郑队长,村口大树底下停了辆绿车!”
晒场上轧钢厂女工手上动作齐齐一顿。
杨蓉手停住,张春姣停下手里活往村口瞅。
钱叶指间玉米种“啪嗒”落回簸箕,心口一跳,抬眼望向远处老树下,隐约看见军绿色吉普车和一道人影,正同郑秀英说话。她飞快低下头,脸颊发烫。
郑秀英拍拍衣上尘土,缓步走向村口。
晒场气氛悄然变了。
女工们手还在机械挑种子,心思早就飘到村口,时不时偷瞄。
旁边服装厂两个女工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这苏干事,天天跟咱们一块儿啃窝头,皮肉倒比谁都白净。”
“人家底子好呗。”
话音不大,飘到近处几个人耳朵里。
钱叶垂着眼,指尖捏紧一粒玉米种。
耳朵竖起来捕捉村口动静,脚步声、交谈声、开关车门的声响在耳边盘旋,掌心裂开的痂又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
苏慧自听见那句绿车的消息,始终没有抬头。
拨豆的速度悄悄变快,风掠过,吹起耳边碎发,她抬手都没去拢。
一阵脚步声从晒场旁土路传来,不紧不慢。
皮鞋踩在松软浮土上,沉闷清晰,在乡下格外突出。
苏慧指尖骤然停住,目光落在簸箕里,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一排草席,路过屏息观望的女工,在她面前停下。
一双沾着薄土的黑皮鞋,落在苏慧眼前。
她视线钉在鞋面上,不肯向上抬。
那道目光落下来,稳稳罩住她。
“苏干事。”
何雨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音量刚好让附近几人听见,却传不远。
“忙着呢?”
苏慧这才缓缓抬眼。
他微微弯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垂在身侧。
春日阳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柔光,脸上带着自然松弛的笑意,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注意到他肩上斜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包身鼓胀,看着份量不轻。
“何所。”苏慧轻轻点头,语气清淡,“您来了。”
“嗯。”何雨柱直起身,扫一眼簸箕里分好的豆子,嘴角微扬,“挑这么久,手酸不酸?”
“还好。”苏慧垂眸,指尖拨动一粒豆种。
何雨柱不再多寒暄,侧身将肩上黑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伸手探进去。
包口撑开的一瞬,苏慧瞥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油纸包、牛皮纸袋挤在一起,还有几个搪瓷缸子磕碰出轻响。
他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递到她面前。
油纸被里头东西洇出浅浅的油痕,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拿着。”
苏慧看着油纸包,没有伸手。
心口一紧,抬眼看向他。
“何所,这——”
“拿着吧。”他语气依旧平和,多了一分不容推辞的笃定,压低声音,只她一人听得见,“收好,别让人看见。”
苏慧耳根一热,心跳漏一拍。
她轻轻咬住下唇,伸手接过油纸包,指尖在纸面短暂停留,迅速揣进衣兜,动作干脆,不让旁人看清内里。
何雨柱见她收好,将黑包重新挎回肩上,后退半步,扬声对着全场开口:
“大伙辛苦了,今天活计不重,慢慢来。我到村里转转,中午再过来看各位。”
说完,目光极快地偏向苏慧这边一瞬,旁人难以察觉。
钱叶远远看完全程。
她看见何雨柱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黑包,看见他侧身拉开拉链,看见他从包里抽出油纸包递过去,看见苏慧接了揣进衣兜。
距离太远,看不清包里还有什么,可那只包塞得满满当当,分明不止一个油纸包。
她久久盯着那只黑包,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面前玉米种。
指尖用力,一粒种子被捏碎,碎屑落进簸箕,混在金黄籽粒间,看不出痕迹。
她拨开碎渣,另拣起一粒饱满玉米攥在手心里,继续分拣。
晒场安安静静,唯有春风掠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