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山就下起了大雪。
那雪来得突然,没有预兆。早晨从屯子出发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太阳刚出来,金灿灿的,照得满山满岭都亮堂堂的。虽然冷,但干冷干冷的,没有风,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山顶上,连一丝云都没有。黑皮还说今天天气好,走路不遭罪,不用像上次那样踩着半化不化的雪泥走,一脚深一脚浅的,鞋里全是水。栓柱看了看天,也说这雪怕是要等几天才能来,至少今明两天是晴的。王谦当时没说话,但他看了眼北边的天,北边的天际有一线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那边拉了一块灰色的布。他没在意,北边有云正常,云不一定往南飘。
可天有不测风云,山里的天更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午后,他们刚翻过第一道山梁,天就阴了。不是慢慢地阴,是“哗”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太阳整个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从白昼变成了黄昏,从黄昏变成了傍晚,一切都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山影模糊了,树影模糊了,连脚下的路都模糊了,像是有人把世界的对比度调到了最低,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了一起。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王谦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了白雾,雾比刚才浓了,一团一团的,像是抽烟吐出来的烟圈。风也起来了,从北边刮过来的,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穿过树梢时发出尖利的呼啸,像用刀子刮玻璃的声音。
黑皮抬头看了看天,“谦哥,要下雪了。”
王谦也抬头看。天很低,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云是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头顶上,把所有的热量都捂在了下面,又把所有的冷空气都挡在了上面,天地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冰窖,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扎得慌。
“走快点。”王谦加快了脚步,“天黑前得扎营,不然雪下大了路都看不见。”
他们加快了速度。王谦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靰鞡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白狐跑在他脚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风中飘扬。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也跑得飞快,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黑风的舌头最长,跑起来耷拉在嘴巴外面一甩一甩的,像一条粉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飘荡。三只鹰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不安地动了动,扑棱了几下翅膀,黑旋风张开了翅膀扇了两下,翅膀展开有一米多宽,扇起来呼呼生风,差点把王晴的帽子刮飞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飘的雪花,是被风裹着砸下来的,斜斜地打在脸上生疼。雪花也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又像天上有人在往下面倒面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山影,眼前的树也模糊了。雪落在地上没有马上化,积在枯叶上,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白纱。
“下雪了!”黑皮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他是东北人,从小在雪里长大,不怕雪,看见雪就高兴。
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从鹅毛变成了棉絮,大片大片的,铺天盖地的,像是天上有一个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扇子往下扇棉花。风也大了,呜呜地刮,把雪卷起来又摔下去,摔下去又卷起来,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模模糊糊的,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里,帐篷的布被风吹得鼓鼓的,随时都会撕裂。
王谦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狗皮帽子戴上,帽檐拉下来盖住耳朵。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尖。白狐的毛上落了一层雪,白毛配白雪,几乎看不见她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黑风、闪电、雷霆的身上也落满了雪,黑风变成了一头灰狗,闪电变成了一头灰白相间的花狗,雷霆最惨,他胖,身上面积大,落雪最多,远远看去像一个小雪堆在移动。
王晴走在队伍中间最遭罪。她个子小,背篓大,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雪从正面打过来糊在她脸上,眼睛睁不开,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栓柱走在她后面,把背篓从她肩上拿过来背在自己背上,又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他的围巾是羊毛的,厚实,围上去暖暖的。王晴想说什么,栓柱摇了摇头没让她说,走到前面去了。
王晴看着他的背影,羊毛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有栓柱身上的味道,松脂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两只眼睛。
雪下了一整夜。
不是下一阵停一阵,是整整下了一夜,没有停过。风也没有停过,呜呜地刮了一夜,像是有一个人在远处的山梁上哭,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哭声从呜变成了嗷,又从嗷变成了呜,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整个山林都在共鸣。
王谦选的营地在老黑山南边的一处石崖底下。石崖不高,只有两丈多,但崖壁向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洞不深,只有一丈多深,但宽度足够十二个人挤一挤了。洞口朝南,背朝北风,崖壁上有几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但吹不到洞里。洞里的地面是岩石,铺上松枝就不凉了。
他们是天黑之前赶到这里的,那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大家用手把洞里的石头捡出去,把坑洼填平,砍了松枝铺在地上。松枝是湿的,上面全是雪,铺上去一压,雪水渗出来,把裤子和靰鞡鞋都弄湿了,但没办法,除了松枝没有别的东西可铺,总比直接睡在石头上强。大壮和二柱去捡柴火,雪太大了,干柴不好找,转了半天才捡了一小抱半湿不干的松枝,烧起来全是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但好歹有火了,火光透出一点暖意,虽然不多,但能看到光,心里就踏实一些。
黑皮把帐篷搭在洞口挡风。帐篷是防雨布做的,用绳子和木桩固定在石壁上,把风雪挡在外面。帐篷布被风吹得呼呼响,拍打着石壁啪啪的,像有人在鼓掌。风从帐篷和石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脖子里也灌进去了,凉得他直缩脖子。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王谦从松枝铺上爬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火堆还在烧,但火势小了,只剩下几根粗柴在慢慢地燃着,火苗子懒洋洋地舔着木头,像是随时都会灭。他蹲下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把火拨旺了些。火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反射着橘红色的光,亮堂堂的,像是白昼。
帐篷外面全是雪。帐篷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帐篷布压得塌了下来,离地面不到一尺。要不是有木桩撑着,帐篷早就塌了。黑风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雪地里抖了抖毛,雪粉四溅,他一泡尿撒在雪地上,尿在雪里冲出一个小洞,冒着热气。白狐也钻出来了,她也撒了一泡尿,然后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雪地里自己的脚印,脚印是梅花形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清晰。黑风、闪电、雷霆跑出去撒欢,在雪地里打滚,四脚朝天扭来扭去,把雪搅得到处都是。
王谦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白狐蹲在他脚边,他也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仰起脸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鼻尖上沾了一片雪花,她伸出舌头舔掉了。
“明天好打猎了。”王谦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白狐说,“下了雪,野兽的脚印就清楚了。野猪、狍子、鹿,它们一走路就留下脚印,咱们跟着脚印找,省事多了。不用满山瞎转悠,脚印会告诉我们它们在哪里,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是公是母,是大是小。雪是猎人的好朋友,没有雪,猎物藏在林子里你找不着;有了雪,它们藏不住了,每一串脚印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能带你找到猎物。”
白狐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好心情,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天亮了,雪停了。
王谦从松枝铺上爬起来,走到洞口往外一看,愣住了。不是吓住了,是惊住了。漫山遍野全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有人拿了一桶白油漆从天上泼下来,把整个世界都刷成了白色,连个缝隙都没留下。石头白了,树白了,地白了,连天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梁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像一条巨大的白蛇趴在大地上。树变成了白色的柱子,每一根树枝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雪,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有的细枝被压断了,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茬子。石崖的崖壁上挂满了冰凌,一根一根的,长短不一,粗的像胳膊,细的像手指。
帐篷快被雪埋了。昨晚支起来的时候帐篷门口离地面还有一尺多高,现在雪积到了帐篷的腰线,门口只剩下半尺多高,要爬着才能进出。帐篷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把帐篷布压得塌了下来,防雨布被雪压得紧绷绷的,像一面鼓。黑皮的靰鞡鞋放在帐篷门口,被雪埋了,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雪堆里扒出来,鞋面上全是雪水,湿漉漉的。他的背包也被雪埋了半边,掏出来拍了拍,雪粉四溅。
“好大的雪!”黑皮从帐篷里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声。雪光太刺眼了,他赶紧把眼睛闭上,用手挡着光,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他的头发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是雪,胡子茬上也挂着雪,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栓柱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雪地里活动了一下筋骨。雪没过了他的脚踝,踩下去嘎吱嘎吱响,声音清脆得像踩在碎玻璃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石崖边,用手捧了一捧雪在脸上搓了搓,搓得脸通红。
大壮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伸了个懒腰。他的个子高,雪只到他的小腿肚子,比栓柱浅多了。二柱跟在他后面出来,个子矮,雪到了他的膝盖,走路费劲,每迈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王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穿着那件红花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花。她站在洞口看着满山遍野的白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碴子,凉意从肺扩散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她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雪地里画了一张速写——白色的山梁,白色的树,白色的石崖,白色的帐篷,十二个人站在白色的世界里,像十二个活动的墨点,在白纸上移动。
“雪下得好。”王谦看着远处的山梁,“下了雪,野兽的脚印就清楚了。野猪、狍子、鹿,它们一走路就留下脚印,咱们跟着脚印找,省事多了。不用满山瞎转悠,脚印会告诉我们它们在哪儿。昨天还在愁找不到猎物,今天雪就帮了大忙。这是山神爷赏的。”
王谦蹲下来把手插进雪里,雪到了他的手腕,少说积了半尺厚。他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雪很散,一捏就碎,是干雪,不是湿雪。干雪好,走路不滑,脚印也清楚,不会塌。湿雪不行,湿雪黏糊糊的,踩上去滑,脚印也不清楚,风一吹就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吃了早饭就走。”王谦转身走回洞里,“雪地里走路费劲,早点出发,天黑前赶回来。”
大家围着火堆吃早饭。今天早饭简单——饼子、热水、咸菜。饼子是出发前烙的,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得腮帮子疼,就着热水往下咽,喝一口水嚼一口饼子,像吃药一样。黑皮吃得不讲究,三块饼子几口就没了,灌了一缸子热水,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他吃东西从不怕硬,越硬越嚼得欢,牙口好。栓柱吃得慢,细嚼慢咽的,一口饼子嚼二十多下才咽。大壮和二柱吃得快,铁蛋和石头吃得也不慢,小顺子和虎子吃得不多。刘建国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这顿在山里的第一顿饭。李志刚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光发呆,在想他爹的木匠活赶不赶得完,在想他娘一个人在家冷不冷,在想他妹妹有没有好好念书。
吃完了饭,大家收拾东西,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前走。
王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雪太深了,看不清脚下的路,木棍捅进雪里试探深浅,确认是实地再迈步。靰鞡鞋踩进雪里,噗嗤一声,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比平时累得多,走了不到一里地,额头上就冒汗了。
白狐在前面跑,她不怕雪,她的腿短,但身子轻,在雪面上跑不会陷下去。像一只白色的精灵在白色的世界里跳跃,她一跳一跳的,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轻巧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比她重多了,每跑一步都陷进雪里半条腿。
王晴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雪太深,她个子小,每迈一步都很费劲,大腿酸得抬不起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栓柱走在她后面,把背篓接过去背在自己背上,又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提,帮助她在雪地里保持平衡。王晴没有拒绝,把胳膊搭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她靠着他分担了一半体重,走路轻松多了。雪还是那么深,风还是那么冷,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黑皮走在后面看见了,嘴又咧开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壮,大壮没反应过来,他又捅了捅,大壮还是没反应过来。黑皮趴在大壮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大壮看了王晴和栓柱一眼,笑了,憨厚地笑了。
李志刚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在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很深很清晰。他的新靰鞡鞋踩在雪地里印出花纹,人字纹的,整整齐齐,像用模子压出来的。
刘建国走在他前面,也在看自己的脚印。他的脚印比李志刚的浅一些,他比李志刚轻。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像两条河流在山间蜿蜒,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
王谦走在最前面,回过头看了看队伍。十二个人在雪地里排成一队,帽子、棉袄、靰鞡鞋,在白色的世界里移动。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今天的雪真好,野兽的脚印一定很清楚。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群野猪,打一两头,腌上,冬天吃。杜小荷快生了,得多存点肉,坐月子的时候有营养。
白狐跑在前面忽然停了,竖起了耳朵,尾巴僵直,鼻子朝着一片灌木丛不停地抽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警觉,像是在说“有情况”。
王谦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全蹲下了。他慢慢地往那片灌木丛走去,白狐跟在他脚边,低伏着身子。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野猪的,往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