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
王谦蹲下来,把手插进雪里。雪到了他的手腕,少说积了半尺厚,干爽爽的,不粘手,一捏就碎。这是他最想要的雪——干雪,不是湿雪。干雪好,走路不滑,脚印清楚,风一吹不塌,太阳一晒不化,能在雪地上留好几天。湿雪不行,湿雪黏糊糊的,踩上去滑得很,脚印也不清楚,边沿塌得快,风一吹就平了,太阳一晒就化了,留不住。山神爷赏了一场好雪。
他站起来,顺着那串野猪脚印往前走。白狐跑在他脚边,鼻子贴着雪面,一边跑一边嗅。她的鼻尖是黑色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像一个移动的小黑点在白色的画布上跳动。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的鼻子也在不停地嗅,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是抽烟吐出来的烟圈。
走了不到半里地,王谦停下来,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这是狍子。”
那串脚印比野猪的小得多,像两个尖尖的桃心并排印在雪地上,间距不大,步幅小,说明这只狍子走得不快,也许是在觅食。脚印的边缘清晰,没有塌陷,蹄印里的雪还是松的,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窟窿,说明是今天早上踩的,天亮了以后,雪停了以后,新鲜得很。
黑皮凑过来看,“谦哥,你咋知道是狍子不是鹿?”
“鹿的脚印大。”王谦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鹿的脚印比狍子大一圈,间距也大,步幅长。你看这个,这么小,间距这么短,不是狍子是什么?你看脚印的形状,狍子的蹄印是桃心形的,鹿的蹄印是椭圆形的,不一样。”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串更小的脚印,“这是狍崽子,跟着母狍子走的,脚印更小,间距更短。母狍子带崽,打不得。打大的小的就活不成了,留种。”
黑皮哦了一声,记住了。李志刚也蹲下来看,把这串脚印和记忆里王谦以前教他的那些特征对照了一遍,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遍——狍子脚印桃心形,鹿脚印椭圆形,野猪脚印圆形,熊脚印最大,五个脚趾,像个大脚板子。记住了,忘不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王谦又停下来了,指着一串脚印,“这是狐狸。你们看,脚印小,间距均匀,步幅不大不小,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溜达。狐狸这玩意儿,狡猾得很,它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总是走来走去的,脚印到处都是。”他用手指着脚印旁边的雪面,“你看这里,尾巴拖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一条线。狐狸的尾巴长,毛厚,拖在雪地上就是这个印子。别的野兽没有这个印子,狍子没有,鹿没有,野猪没有,熊更没有,只有狐狸有。”
刘建国蹲下来看那条线,尾巴拖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细细的,直直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一道。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雪被压平了,滑滑的,和周围的雪不一样。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串狐狸的脚印和尾巴的痕迹,在旁边标注了“狐狸”两个字。
“这是狼。”王谦指着一串更大的脚印。那串脚印比狐狸的大得多,比狍子的也大,间距很大,步幅长,说明这只狼走得很快。脚印的边缘有点塌了,但整体还算清晰,是昨天夜里留下的。狼喜欢夜里活动,白天休息,夜里出来觅食。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是一只大公狼,少说五六十斤,在狼群里算大个了。
黑皮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对狼有阴影,小时候被狼撵过,追了他二里地,他爬上一棵树才躲过去,在树上蹲了大半夜,冻得差点没死过去。这个阴影跟了他十几年,到现在都没消。
“别怕。”王谦看了黑皮一眼,“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急了。这只狼是路过的,你看脚印,从那边来,往那边去,直的,没有绕圈,没有停顿,说明它没停过,只是路过。路过有什么好怕的?你从它家门口路过它都不一定出来看你一眼。”
黑皮点点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
“这是野猪。”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王谦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了。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野猪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新鲜的和陈旧的重叠在一起。从这些脚印的数量和大小判断,这群野猪至少有十几头,大的有三四百斤的,小的只有几十斤,是一个大家族,有好几代同堂。
王谦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最大那串脚印的大小,量了量深度,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从北边来的,往南边去了,今天早上经过的。你们看,脚印边缘锋利得很,没有塌,蹄印里的雪还是松的,不是昨天留下的,是今天天亮以后踩的。新鲜的,刚过去不久,也许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走得慢,像是在觅食。下了一夜的雪,它们饿了,出来找吃的。”
白狐已经朝那个方向跑出去了,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后面。王谦打了个手势,十二个人散开了,跟着白狐往前走。
走了不到两刻钟,白狐停了。她蹲在雪地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僵直,鼻子朝着一片灌木丛不停地抽动。她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雪面上,像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猫。黑风、闪电、雷霆也停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也是压低了身体,耳朵竖得直直的,没有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猎物。
王谦慢慢地拨开灌木丛,往里面看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低洼的沟塘子,面积不大,但雪积得很深,把沟塘子填平了大半,只露出几棵矮树的树梢和几块大石的顶部。一群野猪正在沟塘子里拱雪找吃的,大大小小十几头。最大的一头公猪站在沟塘子中间,浑身黑毛,獠牙又长又弯,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浓雾。它的鼻子插在雪里,吭哧吭哧地拱着,把雪拱开露出下面的枯叶和泥土,枯叶和泥土下面有橡子和草根,是它们爱吃的东西。旁边有几头母猪和半大的猪,还有几头小猪跟在一头大母猪后面哼哼唧唧地叫。
王谦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风向对他有利,风从野猪那边吹过来,往他这边吹,野猪闻不到他的气味。雪也对猎人有好处,雪吸收了声音,踩雪的声音比踩枯叶的声音小得多,不容易惊动猎物。
他打了个手势,黑皮和栓柱从左边绕了过去,大壮和二柱从右边绕了过去,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从后面包抄。刘建国和李志刚跟在他后面,从正面靠近。王晴留在原地。
王谦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托抵在肩膀上。他瞄准了那头最大的公猪,心口,前腿后面,那个位置。这次他没有急,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点一点地加力,加到一半停了,等野猪转到一个更好的角度。
公猪转了个身,把左胸露了出来。
王谦深吸了半口气,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雪后的山林里炸开,比平时响得多,雪地反射声音,把枪声放大了好几倍,在山谷里来回回荡。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那头大公猪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雪地上绽放,花瓣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把周围的雪全部染红。一枪毙命,心口,子弹穿过了心脏,死得快,不遭罪。
其他的野猪被枪声惊得四散奔逃,轰的一声全跑了。母猪尖叫着招呼小猪,小猪惊恐地吱吱叫着,跟在母猪屁股后面跑,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半大的猪跑得最快,它们还没有学会保护同伴,只顾自己逃命。最大的那头母猪跑得最慢,肚子鼓鼓的,明显怀了崽。王谦看着它跑远没有开枪,怀崽的母猪不能打,打了小的就活不成了,留种,这是规矩。
黑皮从左边冲出来,跑过去踢了踢那头大公猪。猪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血还在流,把雪地染得通红。他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猪的肚子,猪动了一下,是肌肉痉挛,不是活着。
大壮和二柱从右边跑过来,铁蛋和石头也从后面跑过来了,小顺子和虎子也过来了。十二个人围着那头大公猪,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好家伙,三百斤不止!”黑皮拍拍猪肚子,“又肥又大,够吃好久的了!”
“谦哥这枪法,绝了!”栓柱蹲下来看了看弹孔,心口,一枪毙命,“上次打野猪也是在那个位置,一枪毙命。谦哥你这枪法,咱们屯子里找不出第二个。指哪打哪,从不失手。”
王谦走过来蹲在公猪旁边,用手摸了摸猪肚子,还是很热。他掏出猎刀,在猪腿上蹭了蹭,把刀刃上的油脂蹭掉,开始开膛。
这回李志刚主动过来了,“谦哥,我帮你。”
王谦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你来。”
李志刚接过刀,蹲在野猪旁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没有抖。上次开膛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稳,差点把手划了。这次他没有抖。他的手指握刀很稳,刀尖刺进猪皮,一刀一刀地往上割。割得很慢,但很稳,不急不躁。割到胸口的时候慢了下来,刀尖只刺破猪皮和腹肌,不往里深,怕割破肠子肚子。他的手法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刀法稳了,切口直了,深度也控制得刚好,不深不浅。
王谦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李志刚的手不抖了,手指握刀很稳,呼吸平稳。他长大了,不是年龄长大了,是心长大了,稳了,不慌了。这比打多少头野猪都重要。
刘建国蹲在旁边,也在看。他的手没有握刀,但他的眼睛在学习,把李志刚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会了以后自己也能开膛,不用每次等王谦动手。他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把开膛的步骤一步一步地画了下来,每一步都标注了刀口的角度和深度,像一份详细的手术说明书。
王晴把背篓放在雪地上,从背篓里拿出相机——她今年秋天买了一台相机,海鸥牌的,花了三个多月的工资。她不会用,王谦教了她一晚上才学会装胶卷。她蹲下来,眯着一只眼睛,对准取景框,调了调焦距。取景框里是王谦的脸,黑红黑红的,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狍子皮袄,蹲在雪地里,旁边是一头刚打死的大野猪,雪地上全是血,白和红的对比在取景框里格外刺眼。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王谦抬起头,“你拍我干啥?”
“拍你。”王晴笑了,“留着以后看。”
“有啥好看的。”王谦低下头继续开膛。
“老了以后看。”王晴把相机收好塞进背篓里,“等你老了,打不动猎了,看看这些照片,就知道自己年轻时候有多厉害了。”
王谦没接话,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他肩上、帽子上、枪上,白了一层。他不躲,也不拍,由着雪落。白狐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雪,雪花落在她鼻尖上,她伸出舌头舔掉了。黑风、闪电、雷霆也蹲着看雪,黑风的鼻子上落了一片雪花,他打了个喷嚏,雪花被喷飞了。
天黑之前,他们把野猪抬回了营地。
十二个人抬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时辰。雪太深,抬着猪不好走,前面的人踩出脚印后面的人跟着走,轮流换着抬,你抬一段我抬一段。大壮力气大,一个人扛着猪前腿走了一大段,累得气喘吁吁,卸下来的时候肩膀都磨红了,棉袄磨破了一个洞,棉花露出来了。栓柱力气也大,他抬着猪后腿走了一大段。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大家在石洞里点起火堆,火光照亮了整个石洞,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暖洋洋的。他们把野猪肉分解了,前腿、后腿、肋条、脊骨、猪头,一块一块地用盐腌上,码在石洞最里面的石板上,盖上了桦树皮和枯叶。石板是天然的冰箱,冬天温度低,肉不会坏。王谦说明天再打一头,后天就往回走。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烤野猪肉。肉切成薄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洞都是。黑皮烤了好几串,分给大家,自己留了两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栓柱也烤了几串。大壮吃了五串还不够。
李志刚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烤野猪肉,慢慢地吃着。他看了王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在心里想,今天王谦把刀递给他开膛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这是他在山里最大的进步——不是枪法更准了,不是刀法更利了,是心更稳了。以前他看见野猪就慌,手抖,心慌,脑子一片空白,枪瞄不准,刀握不稳。现在他不慌了,不大敢说,但至少不慌了。手不抖了,心不跳了。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他知道自己能学会,只要跟着王谦,一天一天地学,一年一年地练,总有一天他也能成为像王谦那样的猎人。
白狐趴在火堆旁边嚼着王谦扔给她的肉骨头,骨头上的肉不多,但她啃得很香。黑风、闪电、雷霆也分到了骨头,四条狗排成一排趴在地上啃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
洞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像白昼一样。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近,就在营地附近的山梁上。白狐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继续睡觉。
王谦坐在火堆旁边往火里加了几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明天的雪还会继续下。野兽的脚印还会留在雪地上,一串一串的。他要跟着那些脚印找到更多的猎物,打更多的皮子,卖更多的钱,让杜小荷过上好日子,让王小山念上好学校,让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吃饱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