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雪还没化。牙狗屯的猎人们歇了一整个冬天,骨头都快生锈了。王谦倒是闲不住,每天在合作社里转悠,看看皮子鞣得怎么样了,问问王晴的图样画到哪儿了,偶尔也去参园那边转转,扒开雪看看下面的参苗。
这天下午,王谦刚从参园回来,就看见屯口那边聚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愣住了。
屯口站着几个人,牵着几匹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口袋。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被山风吹得黝黑,颧骨高高的,眼睛细长,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狍皮帽子,帽檐上镶着一圈白毛。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也都穿着皮袄,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
鄂伦春人。王谦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小时候见过鄂伦春人的猎队,他们骑着马,带着猎犬,在兴安岭里游猎,走到哪儿住到哪儿。这些年见得少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老葛也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那几个鄂伦春人,眼睛一亮:“这不是莫日根吗?”
那老头也认出老葛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葛,好久不见。”
老葛上去握住他的手,激动得不行:“得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莫日根摇摇头:“老了,头发都白了。你呢?还好吧?”
“好着呢。”老葛拉着他的手,转头对王谦说,“谦儿,这是莫日根,鄂伦春的老猎手,年轻时候跟我们一起打过猎,枪法好得很。”
王谦上前一步,伸出手:“莫日根大叔,欢迎来牙狗屯。”
莫日根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王谦?老葛信里提过你,说你是牙狗屯最好的猎手。”
王谦笑了笑:“不敢当,跟老辈人比还差得远。”
莫日根也笑了,松开手,对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几句鄂伦春话。那几个人从马背上卸下皮口袋,打开来,里面是风干的鹿肉、晒干的蘑菇,还有几张皮子。
“一点心意。”莫日根把东西递给王谦,“别嫌少。”
王谦接过东西,心里热乎乎的:“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走,进屋说话。”
他把莫日根一行人领到合作社,让黑皮去烧水沏茶,又让杜小荷去准备晚饭。莫日根坐在火炉旁,搓了搓手,四处打量着合作社的屋子。
“你们这屯子,比我们那边强多了。”他感慨道,“有合作社,有仓库,还有电灯。我们那边还是老样子,住撮罗子,点松明子。”
老葛给他倒了一碗茶:“你们还在老地方?”
莫日根摇摇头:“搬了。林子越来越小,猎物越来越少,待不住了。现在搬到山北边去了,靠着一条河,能打点鱼,也能放牧。”
王谦在一旁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鄂伦春人是兴安岭最早的主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现在林子小了,猎物少了,他们也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
“莫日根大叔,”王谦开口说,“你们这次来,是有啥事吗?”
莫日根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是有事。这几年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我们那边连狍子都打不着了。听说你们这边林子大,猎物多,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合伙打几场围。”
老葛眼睛一亮:“合伙打围?好啊!我们这边也正想找人合伙呢。你们鄂伦春人打围的本事,谁不知道?”
莫日根摆摆手:“老了,不行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年轻人,“这是我儿子阿尔斯楞,这是我侄女乌娜,这是巴特尔。他们才是好猎手。”
阿尔斯楞站起来,朝王谦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二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的,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很亮。乌娜也站起来,朝王谦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十八九岁,扎着两根大辫子,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巴特尔最小,十六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乌娜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王谦也站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欢迎来牙狗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尽管说。”
阿尔斯楞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我听阿爸说过你,说你是个好猎手。什么时候咱们比试比试?”
王谦笑了:“比试不敢当,互相学习。”
乌娜在一旁插嘴:“我哥就会说大话,他的枪法还不如我呢。”
阿尔斯楞瞪了她一眼,乌娜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老葛和莫日根都笑了。王谦也跟着笑,心里却暗暗打量着这几个鄂伦春人。阿尔斯楞沉稳,乌娜机灵,巴特尔腼腆,都是好苗子。跟他们合伙打围,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晚饭准备好了,杜小荷端上来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野猪肉、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盘子粘豆包。莫日根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有些红:“好多年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王谦给他夹了一个鸡腿:“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
莫日根点点头,端起酒杯,跟老葛碰了一下:“老葛,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老葛也感慨:“你也一样,还是那么精神。”
两个人喝着酒,说着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兴安岭的林子还密,猎物还多,他们一起打过熊,一起追过狼,一起在深山老林里待过十天半月。说着说着,两个人眼圈都红了。
王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从他们的谈话里,听到了一个他已经不太熟悉的兴安岭——那时候的林子比现在密,雪比现在大,野兽比现在多。猎人们进山,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打回来的猎物堆成山。
“现在不行了。”莫日根叹了口气,“林子小了,猎物少了,人也老了。”
王谦给他倒了一杯酒:“莫日根大叔,别这么说。你们鄂伦春人的本事,不会丢的。咱们合伙打围,把老一辈的手艺传下去。”
莫日根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夜深了,莫日根一行人在合作社住下了。王谦回到家,杜小荷还没睡,正坐在炕上纳鞋底。
“当家的,那几个鄂伦春人要在咱这儿住多久?”她问。
王谦脱了鞋,上了炕:“住一阵子吧。他们要跟咱们合伙打围。”
杜小荷有些担心:“打围?不是刚打完冬猎吗?”
王谦笑了:“冬猎是冬猎,打围是打围。冬猎是打零散的猎物,打围是合起伙来围猎,打的都是大家伙。鄂伦春人最擅长这个,咱们能学到不少东西。”
杜小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王谦躺在炕上,却睡不着。他想着莫日根说的那些话,想着鄂伦春人的狩猎方式,想着怎么跟他们合伙打围。他翻来覆去地想,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早,王谦就起来了。他穿上衣裳,推开门,看见莫日根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了。老头虽然五十多了,可身子骨还硬朗,一套拳打下来,气都不喘。
“莫日根大叔,起这么早?”王谦走过去。
莫日根收了拳,笑了笑:“习惯了。在山里住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打猎、放牧,一天到晚闲不住。”
王谦陪着他往屯子外面走。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梁上,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把雪地照得金灿灿的。
莫日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山,突然唱了起来。那调子苍凉而悠远,是鄂伦春人的猎歌,王谦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里面的意思——那是对山的敬畏,对林的眷恋,对猎物的渴望。
他站在莫日根身边,静静地听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味道。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
莫日根唱完了,转过头看着王谦:“你们这边的山,比我们那边好。林子密,雪也深,猎物肯定不少。”
王谦点点头:“是不少。去年冬天我们打了一头熊,两只豹子,九只狼,两只猞猁,还有十几头野猪。”
莫日根眼睛一亮:“这么多?难怪你们屯子过得这么好。”
王谦笑了笑:“都是拿命换的。那头熊差点把黑皮拍死,那只豹子也差点咬到我。”
莫日根拍拍他的肩膀:“打猎就是这样,拿命换吃的。我们鄂伦春人打了多少辈子猎,哪一辈没死过人?可再危险也得打,不打就没吃的。”
王谦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山梁上,望着远处的林子,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味道。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
王谦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鄂伦春人唱了千百年的歌。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