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萝斯套娃。
这一招的来历,球场上没几个人知道。
那是平等院凤凰当年一个人背着球拍,流浪世界各地时,远赴俄萝斯冰天雪地里,从一位早已退役,却在整个俄萝斯网坛封神的老怪物手里,死皮赖脸缠了三个月,才硬生生学来的独门奥义。
击球瞬间炸开的冲击力狂暴得不像话,声响如雷,裹着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风压,整颗球像一座从半空里砸下来的小山,对着对手半场轰然压落。
可它真正恐怖的地方,还不在那股蛮力上。
在精神。
这一球一出手,对手的精神力就会被它死死咬住。
视野里的球,会在即将触地的那一瞬间,像俄萝斯套娃一样......一层,又一层,迅速向内收缩,越变越小,越变越小。
大如山岳,眨眼缩成弹珠。
这种巨大到离谱的视觉落差,足以在一瞬间打乱任何人的预判节奏。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落地,弹起,得分。
世界级球技。
威力,毋庸置疑。
而现在......
这一球,是平等院凤凰开启阿修罗神道第三层之后,倾尽全力轰出来的第一球。
幽紫色的地狱之力像活物一样缠在球面,把这门原本就已经够恐怖的绝技,硬生生又往上推了一个台阶。
可招式再狠,出手的人再自信。
不等于......一定能得分。
球场另一端,五十岚真司静静站着。
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那双眼睛,平平淡淡地锁死了那颗呼啸而来的网球。
视野里,精神力催生出的幻象正在疯狂扭曲......
球体时而胀成一座小山,时而缩成一粒弹珠,虚实交替,真假难辨。
换了任何一个U-17选手,光是这种视觉冲击,就够手心冒汗的了。
可这份精神上的迷惑,落在五十岚真司身上。
像水泼在石头上。
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就在那颗球落地,弹起,到达最高点的刹那......脚步轻轻一错,球拍已经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炸在球场中央。
击球声炸开的那一瞬间。
平等院凤凰那张死寂无波的脸上,终于......变了。
不是暴怒。
不是惊讶。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从脊背窜上来的凉意。
五十岚真司……
他甚至没有开启阿修罗神道。
没有异次元。没有任何额外的力量加持。
只是凭着一双肉眼,一双手,一柄球拍,就这么随随便便地......
把他倾尽第三层修罗之力轰出来的俄萝斯套娃,原样打了回来。
平等院凤凰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把所有情绪都烧了,把地狱都踩在脚下,把阿修罗神道修到了第三层,手里攥着一门又一门从世界各地打回来的世界级绝技......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倾尽全力轰出的杀招,依旧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为什么连一丝真正的威胁,都制造不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里。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
回弹的网球已经划破空气,折返到他这半场。
.埃及凤凰!!
平等院凤凰低喝一声,脚下猛地蹬地,身形一闪,已经回到球位。他手腕一翻,球拍自下而上狠狠撩出。
砰——!
一记极致的高调球,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
血红色的凤凰虚影缠绕在球面之上,展翅,长鸣,短暂地在半空滞了一瞬......
随即那对血色羽翼猛地一收,裹挟着比上一球浓郁数倍的地狱气息,如同一头浴血的神鸟,撕裂空气,朝着五十岚真司的半场俯冲而下!
又是一门世界级球技。
而且这一次,幽紫色的地狱之力,与那血色凤凰虚影彻底绞在了一起。
红与紫交织,整颗球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来自深渊的色泽。
.......
全场观众甚至来不及惊呼。
他们的视线还没追上那颗冲天而起的球,那道俯冲的血色残影已经到了半场。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五十岚真司要后退,要调整,要拉开架势接球的瞬间......
他已经在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形已经提前出现在了球的落点之下,横拍而立,仰头看着那道俯冲下来的血色凤凰。
抬手。
挥拍。
砰——!
沉闷的一声,像是一锤敲在了棺材盖上。
兽裂爪。
五十岚真司轻声吐出三个字。
他不想在这种来回拉扯上浪费时间。
阿修罗神道突破到第三层?
有意思。
但也仅仅是有意思而已。
如果这家伙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把地狱气息和世界级球技简单地揉在一起......那可远远达不到他五十岚真司的期待。
球,被他这一拍抽了回去。
速度,在那一瞬间暴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平等院凤凰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他不想动。
是那股顺着网球扑面而来的气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腰,他的四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球......擦着他的腰侧,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飞出了底线之外。
第三局,第一分。
平等院凤凰的发球局。
丢分。
........
球员席上。
阿玛迪斯缓缓垂下眼。
加缪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莱因哈特抱着胳膊,沉默了两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们身后,那些跟着各自队伍远道而来的球员们,脸上的表情也出奇地一致......
不是惊讶,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沉甸甸的无奈。
平等院凤凰很强。
这一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随手一门世界级绝技,已经登临第三层的阿修罗神道,流浪世界打出来的一身硬骨头......
随便抽出一样来,都足够在这一届U-17世界杯上横着走,压得绝大多数选手抬不起头。
可即便这样。
在五十岚真司手里。
依旧脆弱得像一只蝼蚁。
杀招被随手接下,反击被随手打回,得分......也是对方随手一拍的事情。
兽裂爪。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花哨的招式名,没有铺天盖地的异象。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拍,把平等院凤凰倾尽全力轰出来的一切,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碾得粉碎。
...........
球场之上,交锋仍在继续。
可球场之外,普通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已经像开了锅一样,此起彼伏。
地狱神道……开了也没用啊。
前排一个老球迷长长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杂志地合上,语气里带着一股见怪不怪的疲惫。
你看那比分。开了第三层,第一球,照样被人原样打回来,反手一个风从虎直接得分。
他摇了摇头。
平等院凤凰……果然还不是五十岚真司的对手。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霓虹应援区的年轻人脸上瞬间一阵发白。
该死……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在发抖,那,那岂不是说,霓虹U-17代表队,必输无疑了?!
必输无疑?
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子跷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当是什么惊天大新闻呢。别告诉我你们几个真以为,平等院凤凰这一场要是赢了,霓虹U-17就能翻盘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那你们把波尔克......把德国队那位......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鸭舌帽青年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可,可平等院凤凰他......
可是什么?黄毛斜了他一眼,他是世界级球员,没错。可死在五十岚真司手里的世界级,还少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宙斯,加缪,阿玛迪斯。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哪一个不是站在各自国家金字塔尖上的?结果呢?一个一个,全折在他手里了。多一个平等院凤凰,少一个平等院凤凰,有区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周围一圈人瞬间安静了。
是啊。
没区别。
倒在五十岚真司拍下的世界级球员,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多平等院凤凰一个,不过是长长的名单上,再添一行字而已。
隔了两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悠闲。
不过话说回来......平等院凤凰这要是真输了,霓虹U-17在半决赛上的那个出局方式……啧,啧。
他啧了两声,没把话挑明,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旁边他朋友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接了下去:最水四强?
我可没说。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却翘了起来,我就是觉得吧,回头等赛事一结束,论坛上,社交媒体上,霓虹U-17怕是要被人拿出来轮个遍。
主将被人连赢三盘,自己开了地狱神道第三层都翻不过来......这要传出去,以后谁还把霓虹U-17当回事啊。
他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旁边几个霓虹球迷耳朵里。
那几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球场上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就是最硬的证据。
幽紫色的修罗之气还在球场中央翻涌,平等院凤凰还在一球一球地轰,一球一球地被打回来。
而那个黑衣的少年,站在对面,连气都没怎么喘。
............
很快。
砰——!
最后一声击球落下,整颗网球几乎是贴着边线,地一声落在塑胶场地上,弹起,滚出老远。
平等院凤凰没有去追。
因为没必要追了。
裁判举起手,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一层一层漫过看台,填满整座露天球场,在钢架与顶棚之间来回震荡。
德国U-17代表队,五十岚真司选手得分!比赛结束!
比分......6-0!
本场单打二号第一盘比赛的获胜者是......德国U-17代表队,国中生,五十岚真司选手!!
单打二号总比分,1-0!
十分钟后将进行第二盘比赛,请双方参赛选手做好准备!
……
欢呼声潮水般涌起来。
可奇怪的是,这欢呼声里没有多少兴奋,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被剃了光头的男人的同情。
6-0。
没有一局,没有一分。
平等院凤凰......那个刚刚开启了第三层阿修罗神道,把整座球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在第一盘里,一分都没拿到。
……
球场中央。
五十岚真司静静站着。
他看了一眼对面。
平等院凤凰还站在底线那头,浑身的幽紫色修罗之气正一缕一缕地散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握拍的手,青筋已经暴了起来。
五十岚真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没有狂喜。赢下一盘6-0,他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也没有轻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道还没解完的题。
随即,他单手垂拍,拍头轻点地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场边的通道走去。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多几颗。
在他心里。
这一盘虽然是6-0,虽然是一边倒的碾压。
但这绝不代表,平等院凤凰的真实实力,就只有这点东西。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平等院凤凰不是力量不够,不是招式不强。第三层阿修罗神道拿出来,俄萝斯套娃拿出来,埃及凤凰拿出来......
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扔在U-17世界杯的任何一个球场上,都够横着走。
可这家伙......
从踏进球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想明白一件事。
这场球,到底该怎么打。
这是天才的通病。
阿玛迪斯是这样。宙斯,也是这样。
当他们站在场外,当他们是局外人的时候,他们的脑子比谁都清醒,眼光比谁都毒,大局观比谁都通透。
他们能一眼看穿对手的破绽,能在棋盘上算出十步之后的杀招。
可一旦让他们自己站上那片球场。
一旦让他们自己成为棋盘上那颗被人盯着的棋子......
那份理智,就像被针扎破的水泡,地一下,没了。
会下意识地逃避。
会在该全力出手的时候,忽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怯懦。
会在最关键的抉择路口,犹豫那么零点几秒。
而这零点几秒,在他五十岚真司面前,就足够输一整盘。
外界的喧嚣,队伍的重担,被戳穿心事时那股燥热,流浪世界攒下的那点骄傲......这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雾,糊在平等院凤凰的眼睛上。
让他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判断。
五十岚真司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淡淡地想。
凭什么?
凭什么你会觉得......不需要全力以赴,不需要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也能从我五十岚真司手里,拿下一分?
是自大吗?
不。
自大的人,不会打成这样。
这是深入骨髓的骄傲。
骄傲到,让人觉得愚蠢。
.......
球场另一头。
平等院凤凰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背影一步一步走出球场,走进通道,消失在拐角。
握拍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指腹几乎要嵌进防滑胶里。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输了。
第一盘,他输了。
6-0。
一分都没拿到。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他胸口上。
先前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犹豫......要不要太早暴露底牌?要不要先留一手?要不要在第一盘里试探着打一打,看看能不能见好就收?......此刻被这6-0的比分,碾得粉碎。
他确实开启了第三层阿修罗神道。
可他心里清楚,他没有把自己全部的东西都拿出来。他还在留手。他还在赌。他还在心里某个角落里,天真地以为哪怕只出七成力,也能从五十岚真司身上咬下一两分。
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保留,都是笑话。
幽紫色的地狱气息还残留在他周身,一缕一缕,慢慢散去。可那片刚刚才在他心里烧成灰烬的死寂之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灰烬底下,一点一点,重新燃起来。
平等院凤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霓虹U-17的休息区走去。
脚下的塑胶场地,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声。
下一盘。
不会再有任何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