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三月初,四川重庆府,刘能奇已经率军将忠州和石柱围困了五个多月
刘能奇的行辕扎在石柱厅城外的山坡上,从帐门口望出去,能看到石柱城的轮廓横在山谷之间。城墙不高但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城头上插着的大明旗帜已经褪了色,在晨风中无力地翻卷着,围了五个多月了,城里的粮草早就耗尽了,起初还有探子回报说城里在煮马料,后来连马料都没了,开始剥树皮、挖草根。
城外的盛军每天都能听到城里传出来的哭声,有老人的哀嚎,有孩子的啼哭,有妇人压抑不住的抽泣。但城门始终没有打开。
刘能奇在帐中来回踱步,围了快半年了,他的耐性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前几日他让人往城里射了一封信,上面写的很明白了,如果再不投降城破后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统制,”
中协协统陈石头从帐外进来,拱手道:“城里还没动静,秦良玉这老妇怕是要和咱们战到底了,虽然我们背靠湖广和夔东,但是数万大军消耗也不小啊,最多再围一个月,拿不下来我们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再等一天,明日若还不降,就全力攻城。”
第二天,城门开了。
刘能奇看到城门缓缓推开的时候,手下的将领们纷纷准备作战,但城门开处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麻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孝带,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一步一步地走出城门,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白衣的人。
刘能奇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白衣老妇一步步走近,秦良玉走到他马前,抬起头来看着他。
秦良玉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得出来这半年的围城把她也熬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刘将军,四川总兵秦良玉投降了,城里的百姓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老身不能再让他们跟着陪葬,你要杀要剐冲老身一个人来。”
刘能奇走到秦良玉面前,拱了拱手,他说:“老夫人请起,我军粮草也不多了,以屠城威胁实属无奈,既然你们已经降了自然不会杀人了,不过得委屈一下老夫人了,你不能再回石柱,待忠州投降后你全家搬到夔州去吧,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十几个白衣人挥了挥手,那些人便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一辈子的石柱城,想着已经驾崩的崇祯皇帝,泪水模糊了双眼。
石柱降了之后,秦良玉又去了忠州,忠州的守将是秦良玉娘家人,听说老祖母已经降了,又得知百姓没有遭殃,当天也打开了城门,困扰了四川盛军五六年的石柱势力,就这样被连根拔起了。
身后的事清掉之后,刘能奇率军再次向成都进军,他的兵马这些年扩充得很快已经有了五万多人,虽然最能打的刘文煌部被调去了河北,剩下的兵马战力参差不齐,但在四川这个地界上完全够用了。
四川经过连年征战加上摇黄势力瞎基吧搞,人口损失极其惨重,刘能奇从重庆府一路走到成都府,沿途经过的许多村镇都空了,田地里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成群的老虎在田埂上晒太阳,看的刘能奇触目惊心,他决定待成都拿下来一定要从湖广迁点人口到四川。
成都城里的守军只剩三千多人,由参将杨展和曹勋两人统领,这两个人之前给刘能奇造成过不少麻烦,杨展是武进士出身,武艺高强善于指挥作战;曹勋是老行伍,熟悉四川的地形和民情,但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很清楚,三千人守一座大城,面对数万围攻的流寇,大概撑不了多久。
攻城打了三天,杨展亲自上城督战,带着守军在城头上跟盛军反复争夺每一处垛口。
他的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他就用刀尖把箭头挑出来继续打。
盛军的士卒们从云梯上爬上来,他就带着家丁迎上去,一刀一个地把人砍下去,第一天下来,盛军在城头折了上千人,光杨展自己就杀了二十多人。
但成都的兵力实在太少了,终究挡不住数万大军的围攻,第三天,北面的城门被红夷炮轰开了一个大口子,陈石头亲自带人从缺口冲了进去。
杨展在缺口处带着最后的几百人拼死堵截,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最后力不能支,被盛军士卒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了。
刘能奇站在杨展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武进士,杨展抬起头来嘴角还淌着血,他瞪着刘能奇,一句话也不说。
“降不降?”
杨展呸了一口血沫在他脚前:“大明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你们杀害我大明的皇帝,我杨展与你们不共戴天。”
“谁告诉你是我们杀了崇祯皇帝?拉下去斩了,一天到晚长着个脑子不会具体分析一下,见的风就是雨。”
“哈哈,果然是流寇敢做不敢认。”
行刑的士卒把杨展押到城外的一处河滩上让他跪下,杨展不肯跪,两个士卒用力按他的肩膀也按不下去。
他的双臂被绳索捆得死死的,但他猛地一挣,竟然把绳索挣松了一截。行刑的士卒举刀砍下来的时候,杨展侧身一让居然砍空了,他趁着士卒慌乱的瞬间,猛地一低头,一口咬住了旁边一个士卒的手腕,那士卒惨叫一声松了手刀掉在地上。
杨展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脚尖勾起地上的刀,反手一挑便割断了手腕上的绳索,然后横刀一扫,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士卒。
第三个士卒举枪刺来,他侧身闪过,夺过枪杆一拽,把那士卒拽到身前,用刀背砸在他的后脑上。
“抓住他!”行刑的哨长扯着嗓子喊。
但杨展已经转身跑了起来,他浑身是血,左臂还带着箭伤,但两条腿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越跑越快,他跑到河滩边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岷江。
江水浑浊而湍急,杨展的身体在浪花里翻了两下便沉了下去,追兵们站在河滩上朝着江面放箭,箭矢射进水里便没了踪影。
有人顺着河岸追了一程也没找到人,消息报回成都的时候,刘能奇正坐在府衙里吃饭,他听完之后把饭碗往桌上一扣,米饭洒了半桌。
“抽参与行刑的士卒八十鞭。”
他说完便不再提这件事了又把饭粒赶回碗里,他确实没把杨展太当回事,一个人跳进岷江多半是淹死了,就算没淹死,身上那么多伤,能活几天?惩罚当兵的主要还是为了肃正军纪。
他在成都发号施令,要求四川剩下的几个地方归顺,四川行都司、嘉定府、马湖府、乌蒙府、镇雄府,这些地方的官员和土司看到成都已破,杨展生死不明,便纷纷递了降表,刘能奇派了人去接收城池,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但到了七月,一个消息从嘉定府传来。
杨展没有死,他跳进岷江之后漂了好几里,在新津岸边爬了上来,当地几个渔民把他救回了家,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刀伤箭伤才慢慢结痂。
伤好之后他悄悄回到了嘉定府,联络了武大定和王占春,又召集了一批溃散的明军和本地团练,在嘉定府再次起兵。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刘能奇正在写信给湖广当地官员要人,标统梁一训第一个站了起来说道:“统制,标下愿带兵去嘉定,把杨展那厮的人头提回来。”
刘能奇也没把杨展起兵太当回事认为最多就几百兵马,梁一训带着本部四千多人从成都出发,沿着岷江南下,一路往嘉定府方向赶去。
他走的是官道,不少人都觉得杨展刚起兵人马不多一战便可剿灭,但他没想到杨展在嘉定府一带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杨展当年在四川做参将的时候,在这一带驻防过多年,跟当地的士绅和百姓都有交情又是四川本地的武进士,他登高一呼从者甚众,不到半个月便拉起了上万人的队伍。
梁一训的兵马在纳溪遭遇了杨展的主力,纳溪在泸州以南,地势起伏,溪流纵横,适合伏击。
梁一训带着队伍沿着官道行进的时候,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伏兵,杨展亲自带兵从正面冲下来,武大定和王占春分别从左右包抄。
梁一训的队伍被截成了几段,首尾不能相顾,四千多人折了大半,剩下的溃散在山沟里,梁一训自己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突围,但是被武大定追上杀的干干净净。
杨展一战得手之后没有停步,他带着队伍狂飙突进,嘉州、邛州、眉州、雅州,在一个月之内相继被他攻陷,各地的明军旧部和本地团练看到杨展打了胜仗,纷纷来投,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一万多人扩到了三万多人。
刘能奇得知这事后人都麻了,四川的问题怎么这么多,义父取湖广和河南咋没这么费劲,现在已经成了大盛基本盘,自己在四川搞了快五年了,一直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