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率军回到京师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清军从真定出发,沿途经过保定、涿州,一路北行。
队伍里少了皇太极的銮驾,多了一具黑漆棺木。棺木由八旗护军轮流抬着,从真定一直抬到北京,沿途经过的州县,地方官员和士绅都在路边设了香案路祭,多尔衮骑在马上跟在棺木后面,一路上很少说话。
阿济格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他在山东接到皇太极驾崩的急报之后,把前线的军务交给了镶白旗都统暂代,自己带着几个拨什库骑马连夜往京师赶马歇人不歇,从济南到北京八百里,他仅仅用了六天就赶到了。
留守京师的豪格在皇太极驾崩的消息传到北京的当天就已经知道了,他把自己关在正蓝旗的驻防衙门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毕竟当初他当初为了前途,连自己的老婆都能宰了,他老婆是莽古济的二女儿,莽古济造反失败后,豪格为了表忠心毫不犹豫宰了自己表姐兼老婆,这人有点感情但是不多,应该说这些上位者大抵都是如此以实际利益为主,像刘处直这么多愁善感的确实比较少见。
豪格把正蓝旗的几个主要将领叫来说道:“皇上驾崩了,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各自回营把兵带好别出乱子。”然后他便去了礼亲王代善的府上。
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兄长,如今是爱新觉罗家族里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人。
他这些年一直退在后面,不怎么插手朝政,但到了这种时候,谁都知道他说话的分量,豪格来找他的时候,代善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遛一只画眉,他看到豪格进来后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让豪格坐下。
“二叔,我阿玛已经走了,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侄儿是长子想来两黄旗也会支持我继位,我想早定大位以安人心。”
代善拿着画眉说道:“豪格,你是先帝的长子论理是该你继位,但你阿玛生前没有立你为太子,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如今多尔衮、阿济格、多铎都带兵在外,他们手里有兵有将,你若是现在就坐上去,他们回来之后服不服?若是不服,八旗之间打起大清就完了,你阿玛的棺材还没入土,你就要让他的基业四分五裂吗?”
豪格呆愣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转身离开。
代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孙子阿达礼说道:“去,派人给多尔衮送信让他赶紧回来,京里的事,得等他回来之后才能定。”
七月,八旗议政王会议在崇政殿召开。
崇政殿里摆了一圈椅子,代善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两边依次坐着豪格、多尔衮、阿济格、多铎、济尔哈朗、硕托等各旗的旗主和议政王,殿外的院子里站着各旗的护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气氛十分紧张。
会议一开始,两黄旗的将领们就先开了口,索尼、遏必隆、图赖、谭泰几个人站在殿中态度极其强硬。
索尼第一个说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如今国势危殆,宜立长君,肃亲王豪格是先帝长子,久经战阵,屡建军功,当继大位。”
遏必隆接着说道:“两黄旗虽然有些损失,但我们只认先帝子嗣,若不是先帝的儿子继位,我们不惜一战。”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上的铜扣磕在殿柱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豪格坐在椅子上,听着两黄旗将领们表态支持自己心里渐渐踏实了,他看了一眼殿中众人的脸色,代善在沉思,济尔哈朗在观望,多尔衮面无表情,多铎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
豪格觉得自己的胜算很大,两黄旗加正蓝旗,三旗的兵力合在一起,比多尔衮的两白旗也差不到哪里去,他想起汉人书里讲过的“三辞三让”的故事,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谦虚一下,显得自己有德行。
于是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话:“诸位王叔、兄弟、各位将领,豪格不才,虽然有些军功但德薄才疏,不足以当此大任,阿玛生前未曾立我为太子,必有他的道理,豪格不敢强求,请诸位另择贤能。”
他说完之后,朝着殿中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崇政殿,他走得不算快,步伐沉稳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打算在外面转一圈,等殿里的人再派人来请他,他再推辞一次,然后第三次的时候勉为其难地接受。
可他刚走出崇政殿的大门,两黄旗的将领们就傻了眼,索尼和遏必隆面面相觑,图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谭泰的脸色铁青,他们本来已经商量好了,在会议上把话说到位逼着多尔衮让步,把豪格推上去,可豪格自己跑了这算怎么回事?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何洛会第一个站起来,他是原本是豪格那边的人,不过被多尔衮拉拢了现在是镶白旗的固山额真,这时候就该他表忠心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肃亲王既然自认德薄才疏那便不宜强求,睿亲王多尔衮,先帝之弟,随先帝征战多年功勋卓着,理当继位。”
谭泰一听这话就急了,他是皇太极提拔的亲信,虽然方才被豪格搞懵了,但立场没变。
他站起来大声说:“不行,两黄旗只认先帝子嗣,若不是先帝的儿子继位,我们不惜一战!”
他说着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殿外的护军们听到里面的动静,也都往前迈了一步,刀枪碰撞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阿济格站起来支持多尔衮,他是多尔衮的同母兄长,这些年一直都支持着他。
“睿亲王继位,我英郡王阿济格第一个拥护他。”
多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也有野心,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两白旗里,正白旗是多尔衮的,镶白旗自己和阿济格一人一半,论威望、论功劳、论人脉,他都比不上多尔衮,阿济格不会支持他,两黄旗更不会支持他,他被排除在外了。
代善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吵来吵去,一直没有说话,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开口:“都别吵了,大清刚入关,根基未稳,南面有盛贼和张献忠,西面有李自成,北面还有蒙古和朝鲜要看着。”
“这种时候八旗要是打起来,咱们全都得完蛋,豪格走了,两黄旗不答应多尔衮,多尔衮的人也不服豪格,那便立先帝的九子福临吧,福临今年七岁,年纪虽小但很聪慧,而且他是先帝的儿子,两黄旗能接受,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等福临长大了再归政。”
两黄旗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索尼先点了头,虽然福临不是豪格,但福临也是皇太极的儿子,两黄旗要的是先帝子嗣继位,福临符合这个条件,多尔衮那边也没有反对,福临年幼,辅政的是他自己和济尔哈朗,大权实际上握在他手里,既然自己当不了皇帝,那让福临继位比豪格继位对他有利得多。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七岁的福临被抱上了崇政殿的龙椅,年号顺治。
多尔衮被封为皇叔父摄政王,济尔哈朗被封为信义辅政叔王,豪格第二天得知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一让就让出了整个江山。
但大势已定他只能接受,多尔衮给了他一个皇兄辅政王的名号,听起来跟摄政王只差一个字,但权力天差地别,摄政王可以代皇帝批红、可以调兵、可以任免官员,辅政王只能列席议事没有实权。
朝堂上的事定了之后,该考虑封赏了,多尔衮以顺治的名义下旨,多铎加封豫亲王,阿济格加封英亲王,郑亲王济尔哈朗加封信义辅政叔王。
真定之战虽然败了但丧事喜报,大部分将领都有赏赐,吴三桂被加封为秦王,多尔衮承诺平定闯贼之后,陕西除了靠近黄河的几个县,其余地盘都给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圣旨的时候,攥着那卷黄绸子心里火热不已,他前去拜谢了多尔衮后,带着秦藩兵马就往山西方向去了,高第、唐通这些绿旗将领也得到了圣旨,允许补满兵员,粮饷从户部优先拨付。
多尔衮站在城门口,目送吴三桂部开出去,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皇太极的棺木已经运进了紫禁城,停放在乾清宫的正殿里,灵前的长明灯日夜不熄。
他回到大殿在棺木前面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刚林说道:“传令下去,先帝的丧事要办得隆重,各旗的佐领以上官员都要来哭灵,在京的汉官也要来,另外派人去盛京,把先帝的陵寝修好,等这边的事忙完了,我亲自扶灵回盛京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