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才带着残部退到河北的时候,队伍已经不到两万人了,从兖州北上的路上,他又收拢了一些被打散的溃兵。
阿济格的追兵虽然没跟上来,但沿途的州县不是投降了清廷就是不敢接纳自己,粮草补给也越来越困难。
走到兰阳县的时候,罗汝才清点了一下人马,能打的只剩一万出头,剩下的不是伤兵就是随军的家眷,他把队伍驻扎在兰阳城外的一片空地,让人搭了简易的营帐,暂时歇了下来。
兰阳在开封以东属于大盛的地盘,刘处直早就接到了罗汝才北上的消息,派人送了一批粮草过来,还让沿途州县放行不许为难,罗汝才收了粮草,心里却不是滋味,当年三十六营的时候他虽然嘴上叫大帅但是把自己队伍控制的死死的,也不经常联营,如今却要靠着刘处直的接济过日子,自己纵横一辈子,到老了却落魄至此。
在兰阳休整了十来天之后,罗汝才把手下的将领们叫到帐中议事,罗戴恩是他的叔父,年纪比他还大几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坐在帐中一言不发。
杨承祖跟了他十几年,从陕西一路跟到山东是个有主见的人,王龙是曹营的老将如今也老了,脸上的皱纹坑坑洼洼,几个人围坐在帐中商讨着日后该怎么办。
“都说说吧,往后怎么办,咱们就这一万多兵马了,得给弟兄们找找出路。”
没过多久杨承祖先开口道:“殿下,标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要不……继续当流寇。”
杨承祖说这话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
“咱们在山东混不下去了,陛下现在也不可能再把河南、湖广、江西、广东划给我们当地盘,现在我们还有粮饷要不了多久这点粮食吃完了,咱们就得挨饿了,要不咱们去南直隶吧,那边富庶官绅富商多,养咱们这一万多兵马绰绰有余,等有钱了再招兵买马打回山东去。”
“不行。”
罗汝才直接打断了他:“你把张献忠那厮当成一块木雕了吗,还去他地盘上流动不想活了是吧,你信不信咱们刚踏上南直隶地盘就得被他宰了,马守应贺一龙咋死的你们忘了吗,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王龙又提了个建议:“那往北去?过了黄河就是东虏的地盘,咱们在山东的地盘说起来就是被东虏占了,咱们也去东虏的地盘捣乱吧。”
罗汝才叹了口气:“东虏的地盘现在穷得尿血,阿济格把山东刮了一遍,河北这边又被东虏和大盛来回拉锯,老百姓自己都没粮食吃,咱们这一万多人过去抢谁的去?饿也得饿死,再说了清军可不像大明官军那样一个军镇只有几百骑兵,他们随便就能拉出上万骑兵,在河北大平原流动那就是找死。”
将领们想好的几条路都被罗汝才自己否了,一时半会大家还真没更好的办法,这能跑的地方都被堵死了,他们总不能在刘处直的地盘流动吧,罗汝才本人也不至于这么无耻。
罗汝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今年快五十了,从崇祯初年在陕北造反到如今十五年了,近二十年的流寇生涯,他打过多少仗、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已经数不清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老了折腾不动了,山东好好的地盘被自己丢了,曹营八万大军打到现在只剩一万多人了,他手底下能战的将领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些人跟着他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算了吧,本王也快五十了,实在没有精力再折腾了,这样吧咱们也不当什么藩镇了,本王交出兵权养老去。”
帐中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杨承祖还想争取一下,让罗汝才同意当流寇的想法,不过罗汝才没有再理他。
“刘处直是个念旧情的人,本王跟他都是三十六营出来的这份交情还在,你们的本事本王清楚,保你们个协统、标统是没问题的,咱们剩下的这些兵马也都是精锐,真定那一仗打完,大盛各镇那边正缺人,跟着他们比跟着本王到处流浪强。”
杨承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大哥,那您呢?当协统委屈了你,但刘处直应该不会让你当统制的,他这边山头已经够多了,不会再有咱们曹营的容身之地了。”
“本王去开封,当面跟陛下说,他给本王一块地方养老就行,湖广那边朝廷当初收了很多官绅宅子,陛下觉得让军官们住进去会腐化他们的意志所以一直空着,看在我的面子上,要一套大宅子应该没关系,你们呢就好好的跟着陛下打仗吧,说不定日后咱们曹营立了大功,成了大盛的第八镇呢。”
议事散了之后,罗汝才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了下去,帐中的光线暗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营地。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帐篷门口,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磨刀,有的靠在同伴的肩膀上打盹。
营火一丛一丛地亮着,照着那些年轻的和不那么年轻的面孔,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帐篷里面,说不难过都是假的,曹营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但是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带着大伙再打一份基业了,自己连女人都快玩不动了,趁着还不算太老,抓紧享受人生吧。
第二天一早,罗汝才带着几个亲兵往开封去了。
从兰阳到开封不过几十里地,骑马半日便到了,刘处直在周王府里见了他,两人见面的时候,罗汝才要行大礼,被刘处直一把扶住了。
刘处直拉着他的手在案边坐下:“老罗不用这么客气咱们都是兄弟,你看着比去年是要瘦了不少啊。”
罗汝才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意:“陛下,我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我把山东地盘丢了,曹营八万大军就剩这万把人了,我老罗也快五十了,折腾不动了,我才想交出兵权找个地方养老,手底下那万把弟兄,都是跟着我打了多年仗的,还望陛下收留。”
刘处直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罗汝才点了点头:“想好了。”
刘处直看着他那张已经显出老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当年三十六营还在的时候,罗汝才还是个精明汉子,有个绰号叫曹操,脑子好使打仗也凶。
如今坐在这里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倦色的中年人,他叹了口气:“老罗,你跟我都是三十六营出来的,这份情谊大家都记得。”
“兵权的事,你既然想好了我也不勉强你,洞庭湖边有座宅子,是前些年收的官产,临湖靠山地方清净,最主要的是占地规模很大,好像之前是明朝荣王的宅子”
“我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另外拨十万两白银给你安家,鲁王的封号你继续留着,每年从朝廷领一万两俸禄,你百年之后,后代会降为郡王。”
罗汝才站起来行了一礼:“谢陛下。”
刘处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问道:“你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安排?”
罗汝才说:“杨承祖跟高栎关系还不错,让他去第二镇,罗戴恩和王龙年纪大了,让他们跟着我去洞庭湖养老,剩下的人马,陛下看着分拨就是,至于杨绳祖、赵应元这些将领都是能征善战的,当个协统指挥七八千兵马问题应该不大。”
刘处直点了点头,当场让潘独鳌拟了命令,杨承祖调第二镇任中协协统,赵应元调第四镇任右协协统,两支兵马各自编入第二镇和第四镇的序列,粮饷由朝廷统一拨付。
罗汝才从开封回兰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刘处直的决定跟众人说了,杨承祖和赵应元没有异议,罗戴恩和王龙听说自己能跟着去洞庭湖养老,也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曹营的兵马开始分拨。杨承祖带着半人往第二镇驻地去了,赵应元带着另半人往第四镇去了。
罗汝才站在兰阳城外,看着那些跟着他走了多年的弟兄们一队一队地离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帐中。
几天之后,罗汝才带着罗戴恩、王龙和上百个家眷仆人去了洞庭湖,刘处直送他的那座宅子在岳阳城外,背靠君山,面朝洞庭,院子里种了很多树,门口有一道石阶直通湖边。
罗汝才到的那天是个晴天,湖面上一片金光,远处的渔船帆影点点,他在湖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湖水发呆,王龙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在他身后站着。
罗汝才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湖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渔船,感叹道:“老王,你说咱们当年刚刚造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这么惬意的坐在湖边喝茶?”
王龙想了想,说:“没想过,那会儿天天想着就是躲避官军的追剿,有点时间也赶紧及时行乐了。”
罗汝才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石阶上闭上了眼睛,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渔人的吆喝声,湖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真是个好地方啊,我的时代结束了,刘处直啊,希望你能尽早结束这个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