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率军赶到真定城外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的骑兵前军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故城村外围,看到的只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草根,人和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分不清是盛军的还是清军的。
被烧毁的帐篷还在冒着余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真定城池,清军的大旗再次升起。
多尔衮策马从这片废墟中穿过,马蹄踏在焦黑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烬。
他看到多铎站在故城村口的一棵老树下面,身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渍,铁甲上有几处明显的刀痕。
多铎的身后是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沈志祥、唐通等人,各自带着残余的兵马在收拢溃兵。
吴三桂的关宁骑兵还剩不少,但个个士气低落,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尚可喜部损失近八千人,耿仲明更惨一万多兵马只收拢回来一千多人,唐通站在最远的地方脸色灰白,手下的昌平兵也只剩下两三千人。
多铎看到多尔衮来了,快步迎上来走的越近脸色越难看,多尔衮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他翻身下马走到多铎面前,低声问道:“皇上呢?”
多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跪了下去,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说道:“哥……皇上……皇上驾崩了……”
多尔衮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多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伸手把多铎从地上拉起来,他攥着多铎的胳膊:“皇上怎么死的?”
多铎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盛军全线出击,刘处直亲自率亲兵营冲锋,御营被破,鳌拜、图尔格、罗洛浑、博和托都战死了,博洛替皇上挡了一枪也死了,皇上在御帐里驾崩的,遗体被刘处直带走了。
多尔衮听完后松开了多铎的胳膊,转过身去,面对着故城村的方向,暮色正在降临,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他站了一会儿,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朝着故城村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贴在焦黑的泥土上,磕得很重。
“皇上八哥啊,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十四弟还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啊,你若在我永远都是你的好臣子、好弟弟,但是你不在了,我该怎么收拾大清这个摊子,是真要扶豪格上去吗。”
“这一仗打下来,八旗各佐领几乎是户户带孝,光是正身旗丁损失就有一万五千人,八旗入关时满蒙汉各佐领加起来也不到十万,和李自成打和罗汝才打损失近一万,加上这仗三万多旗丁没了,实在是难以弥补啊,皇上你觉得豪格能带领大清再次伟大吗。”
但是皇太极确实已经死了,多尔衮念叨一会儿后,也只能起身回去忙碌其他事务了。
第二天,多尔衮派出使者前往赵州,向刘处直商讨带回皇太极遗体的事宜。
使者是内三院大学士刚林,他带着几个随从和一面白旗,从真定出发,沿着官道南行往赵州方向赶路。
行辕设在赵州城中的一处旧宅院里,院子里叶子绿得正盛,刘处直坐在正堂里,旁边站着潘独鳌和两个亲兵,李虎这次运气好,回来终究是抢救过来了,但是要重新带兵怕是至少需要半年时间了。
刚林进来之后行了一礼,刘处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皇太极的遗体,已经让人安置在棺木里了保存完好,我带走他的尸身不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跟你们谈休战的事。”
刚林欠了欠身:“陛下仁厚,在下代大清上下感谢陛下,大行皇帝的遗体若能归还,大清愿意付出代价。”
刘处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的要求不多,北直隶剩下的地可以让出去,但我需要收敛战死在真定一带的将士们,双方可以派出人分别收敛互不干扰,等尸体收完之后再将皇太极的遗体归还,另外,我希望清军能将兵马撤出山西北部和山东,李自成和罗汝才都是我的盟友,不能看着他们被你们吃掉。”
刚林听完思考了一会儿,他斟酌着措辞说:“陛下前面那条,在下可以做主答应收敛遗体是合情合理的,但山西北部和山东,那是大清兵马打下来的地盘,是不会轻易让出去的,这一点,在下不敢答应,还请陛下体谅。”
刘处直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清楚,刚林说的是实话,盛军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自身伤亡太大,已经没有余力再打下去。
清军虽然死了皇帝,但多尔衮手里还有近六万兵马,阿济格在山东也还有绿营八旗近五万人,叶臣在山西也还有几万兵马。
让清军让出山西和山东这个不太现实,若是战端一开那可能又是一年半载甚至更长,就算他把四川的刘能奇和江西的史大成调过来也只能增加四万兵马,这仗后续就算打赢了,自己损失太大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就这么办吧,北直隶的地盘让给你们,给我们一些时间收殓遗体,等收完了,皇太极的遗体再还给你们。”
刚林起身行了一礼:“陛下爽快,在下这就回去复命。”
谈判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派出了收殓尸体的队伍,盛军这边征集了不少百姓帮忙,从井陉关到土门关再到真定府一带,方圆几十里都是战场。
井陉关和土门关那边的尸体在战斗结束后已经收敛过了,但真定府一带的战场上还散落着大量阵亡的将士,光是真定城外就收了三万具尸体,死去的马匹也有近五千匹,还有大量损坏的铠甲、武器和旗帜散落在田野和河沟之间。
尸体有的已经腐烂了,气味熏得人作呕。收殓的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板车,运到指定的地方集中安葬,盛军的尸体被运往南面彰德府一带安葬,清军的尸体则留在原地,由清军自己派人收殓。
清军那边也收了大概四万具尸体,多尔衮派了多铎亲自督办这件事,从真定到获鹿,从故城村到土门关,每一处战场都派了人去清理,清军的尸体被集中起来,在真定城北的一处高地上挖了大坑合葬,上面立了一块木牌,写着“大清阵亡将士之墓”。
这事用了五六天时间才做完,盛军这边把收殓好的遗体陆陆续续运到了河南彰德府武安县一带,在县城外的一处地方准备安葬。
遗体收殓完毕之后,刘处直遵守承诺,将皇太极的遗体还了回去,他让人把棺木从赵州运到真定,交给了清军派来的接收队伍。
棺木是用上好的柏木做的,外面涂了一层黑漆保存得很好,多尔衮在真定城外亲自接收了棺木,看到皇太极的遗体保存完好面容安详,身上穿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铠甲已经卸去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多尔衮跪在棺木前面磕了三个头,他站起身来对盛军的使者说道:“请转告大盛皇帝,多尔衮代大清上下,谢他这一份情义,若是以后战场俘虏了他,只要他愿意纳土归降,大清愿意封他异姓王世袭罔替。”
使者回来之后把话传给了刘处直。刘处直听完呵呵一笑,异姓王啊还真是大手笔,不过自己可看不上这个异姓王,清廷中刘处直也就对皇太极没有必胜的信心,而多尔衮这个比他还小的小年轻,无论治国理政还是军略都差他哥一大截,相信后面不会再有损失这么惨重的大战了。
遗体收殓完毕之后,刘处直下令在彰德府举行祭祀大典,祭祀的地点选在彰德府城北的一处开阔地,那里靠近洹水,地势平坦,四周没有遮挡,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水汽和青草气息。
盛军征调了附近几个县的民夫,连夜挖了八十多个大坑,每个坑深一丈、长宽各两丈,按五百人一个坑的规制排列得整整齐齐,八十多个坑连成一片。
战死的协统黑九云、张能以及十余位标统、营统这些中高级军官则有单独的坟墓,他们的棺木被安放在坟场东侧的一处小高地上,每人一穴,穴前立了石碑,碑上刻着姓名、籍贯和官职,石碑是临时赶制的,打磨得不够精细,但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礼院院长惠世扬主持大典,他是前明的老臣,崇祯年间做过礼部侍郎,后来在潞安府归顺了大盛,考虑到他对礼仪方面比较懂行,刘处直就让他一直管着礼院的事。
他今天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礼服,站在坟场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祭文,祭文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措辞庄重而悲切,从起兵陕北写到北上河北对抗清军,每一段都写得实实在在,没有虚辞。
大典开始的时候,洹水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坟场四周的素白色旗幡猎猎翻卷,盛军各镇的士卒们列队站在坟场外围,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幡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喷鼻声。
刘处直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白布勒着额头,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身后是潘独鳌、宋献策、陆雄等文臣,再后面是各镇的统制、协统和标统们,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惠世扬展开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坟场上空传开来,他念到“楚豫子弟,离乡万里,血洒燕赵”的时候,队列里有人低低地哭出了声,起初只是一个,后来变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刘处直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眼眶慢慢红了,他攥了攥拳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祭文念完之后惠世扬退到一旁,按照礼制,接下来该是主祭人上香奠酒,刘处直走上前去接过三炷香,在香炉里插好了,又端起一杯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脸上还撑着那股劲,可是当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片八十多个大坑和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棺木时,那股劲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到坟场前面,看着那些还没有填土的坑,坑底整整齐齐地码着草席,有些草席上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籍贯,陕西籍的一些老弟兄他认得,从河南和湖广募的兵他几乎认不得,还有些草席上只写了无名氏三个字,那是收殓时认不出面孔的。
刘处直站在坑边看着那些草席,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了,哭得毫无遮掩,声音沙哑而破碎,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带着十三万楚豫子弟北上,带回去的只有七万来人……其中还有一万多残废……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父老乡亲……他们中间大半都只有十几二十岁……有的还没娶媳妇……有的家里还有老娘等着……”
他跪在那里,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随行的军官们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个样子也都跪了下来。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坟场,整个坟场外围的士卒队列里,哭声越来越大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无声地流泪。
潘独鳌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刘处直跪在地上的背影,他走上前去蹲下来,伸手扶住刘处直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刘处直的身体很沉,潘独鳌把他扶稳了,低声说道:“陛下,打仗嘛,有伤亡很正常,清军伤亡也不小,两黄旗的架子是彻底打散了,算上绿营兵和外藩汉军的损失清军伤亡比咱们还多些,陛下不必太过挂怀,只要把抚恤做到位,让阵亡弟兄的家里有个着落,就对得起他们了。”
刘处直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土,他长吸几口气,慢慢缓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片坟场,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跪着的军官和士卒们,点了点头:“都起来吧,把弟兄们安葬好,抚恤的事咱们回去就办。”
安葬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八十多个大坑陆续被填上了土,每一卷草席上面都撒了一层石灰再覆上黄土夯实了。
坟场被整成了一片平整的土地,上面立了八十多块石碑,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大盛阵亡将士之墓”八个字,碑的背面刻着一些籍贯和姓名实在搞不清名字的也没办法了,东侧小高地上那些中高级军官的坟墓也都立好了碑,碑前摆了供桌和香炉。
大典结束之后,刘处直回到了安阳的临时行辕,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坐在案前喝了一碗热粥,粥喝了一半他放下碗对潘独鳌说:“把兵院的人叫来,议一议升迁的事。”
兵院的人到齐之后,刘处直把拟好的升迁名单交给他们,原第二镇标统路应标作战有功,叙功后升任第二镇左协协统,接替黑九云。
此战直属营骑兵营营统马宝表现优异,直接官升两级,去第五镇右协当协统,至于骑兵营营统的位置,让马宝的弟弟马惟兴接任。
马惟兴在井陉关指挥作战时小腿中了一箭,但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骑马上阵没有问题,名单上还有十几个标统和营统的升迁,这些都是这场大战中有功劳的人。
兵院议过之后没有其他意见,刘处直便签了令,派人分送各镇。
升迁的事办完之后,刘处直和潘独鳌、宋献策等人又商议了扩军的事,大伙儿都预感战事不会停顿太久,多尔衮回去之后要办丧事、要确定皇位、要整顿兵马,等这些事情办完了,按照他们的个性肯定不会就此和平共处。
清廷的底子还有一部分,但是经济条件会越来越差,河北已经打烂了,张献忠那边掐着漕运,北方的粮食无法自给自足,多尔衮下一步肯定要对张献忠动手,所以说趁着这个时间段要迅速扩军把架子拉起来。
刘处直开口道:“要扩军最少十万,第二镇、第四镇、第五镇、直属营都需要大量补充。”
宋献策从户院调来了档案,从崇祯十一年刘能奇开始在江西的地盘上搞农兵制,农兵们平时种地,隔三差五接受训练,出外剿匪有一定的军事基础,又不像明朝卫所兵那样被白嫖。
这些年下来,河南、湖广、江西、广东各地报上来的农兵加起来有五十万,调拨户院的册子一查发现数量大差不差。
刘处直直接签发了扩军十万的命令,派官员带着命令快马通知各州县,务必在两个月内将新兵送到开封。
命令上写得清楚,各州县按农兵册子上的名册征调,每村五丁抽一,征调来的新兵由各县的农兵队长带队,统一前往开封集中,新兵的安家费由户院统一拨付,每人五两银子,到了开封之后再发两身新军装。
命令签发之后,十几匹快马从安阳出发,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些马匹跑过河南的平原、湖广的丘陵、江西的山道和广东的河谷,把扩军的命令送到了每一个州县衙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各地州县的农兵们将陆续踏上前往开封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