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到了,没有朱墙金瓦的俗气,整座大殿是由一整块九天玄冰玉雕琢而成。
步入其中,并非想象中的暖意融融,而是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
杨十三郎的脚步顿了一顿。
寒气并非来自玉石,而是来自殿内那些端坐的神仙。三千法相,十万金刚,目光如针,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裁决,仿佛在看一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蝼蚁。
“杨立人,还不快快上前听封!”
托塔天王李靖按剑立于丹墀之下,声若洪钟。他手中的玲珑宝塔微微倾斜,塔尖对准了杨十三郎,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镇魔金光。那金光如枷锁,压得人肩骨发沉。
杨十三郎没有跪,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一品大臣……转了一大圈,再回来时,早已经没了那种争上的意气。
他只是微微颔首,一步步踏上那冰冷的玉阶。靴底与玄冰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丹樨之上,玉帝高坐九重云台,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一双眼睛,蕴含着日月星辰的流转,冷漠而无情。
太白金星手捧玉笏,颤巍巍地走出班列。他展开圣旨,那旨意并非凡间丝帛,而是一片流动的金霞,上面跳动着古老的神文,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奉天承运,昊天上帝诏曰:天眼新城既复,妖氛荡尽,实乃不世奇功。特封杨十三郎为天枢院首座,掌三界刑名,断生死轮回,赐紫金冠、赭黄袍、斩仙剑……”
太白金星的声音尖细绵长,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音波,在大殿内回荡,大家都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随着宣旨,几名力士抬着巨大的檀木箱子上前,“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箱盖弹开,金光四射。
那是天枢院的印信,那是蟠桃园的仙果,那是织女宫的云锦。
满堂文武,无论之前是否看不起这个出身草莽的将军,此刻皆拱手贺道:“恭喜杨首座,贺喜杨首座!”
声音汇成洪流,震耳欲聋。那是权力的诱惑,是无数神仙梦寐以求的巅峰。
杨十三郎站在那堆珍宝前,目光却穿透了金光,落在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天枢金印上。
那金印在香炉升腾的龙脑香雾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那光泽并不温暖,反而像极了某种金属特有的寒意——就像焦尾氏在那场大火中,摔碎的那面青铜古镜的残片。
“杨十三郎。”
玉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此印,重九千斤。你可拿得稳?”
杨十三郎抬起头,看着那九重天阶之上的模糊面孔。
他没有去接印。
他只是轻轻掸了掸袖口上,一点点天眼新城的尘土。
杨十三郎没有去接印。
那飞扬的尘土混杂着腐殖质的腥气和野草的涩味,在满是龙涎香与玉兰香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
满殿的大臣都闻到了久违的泥土味……
“……臣,拿不稳。”
杨十三郎的话轻飘飘地落下,却比那九千斤的金印砸在地上还要沉重。
满堂的恭贺声戛然而止。三千法相,死一般的寂静。托塔天王李靖眉头一拧,按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太白金星捧着圣旨的手抖了一下,那卷金霞差点脱手。
玉帝坐在九重台上,依旧看不清表情,但大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连那九天玄冰玉地面都结出了一层薄霜。
“哦?”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九千钧之重,朕以为你扛得起天眼新城的万钧雷霆,便扛得起这天枢院的九千斤印。”
“雷霆是杀伐,金印是权谋。”
杨十三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十二旒白玉珠,直视那双星辰之眼,“杀伐只需对敌狠,权谋却需对己狠。臣的刀,只能对外,不能对内。这天枢院首座之位,臣坐过,事实证明臣德不配位,这一回臣实在不敢当……”
“放肆!”
李靖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踏出,周身金甲哗啦作响,“天庭封赏,乃是莫大恩典!你莫非以为,凭你那点微末功劳,便能轻视天威不成?”
李靖身上的杀气如实质般压迫而来,那是经历过千百次神魔大战才积累起的煞气。寻常神仙在这股气势下,早已瘫软在地。
但杨十三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焦尾氏死前,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想起千机君为了封印裂缝,消散在虚空中的背影;想起烂柯山上,那个为了半块饼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雪中的短枪。
“天王误会了。”杨十三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臣不是轻视天威,是怕污了这天威。”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天枢院内,如今关着多少冤魂?那生死簿上,又篡改了多少命数?陛下让臣去查,臣便要去动那些连天王都不敢动的世家勋贵。到时候,案子查出来是臣的错,案子查不出来,也是臣的错。”
“臣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臣只怕,臣若是当了这首座,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持那所谓的‘天庭体面’,不得不挥刀向更弱者。臣已经理清了天庭的十大历史迷案,心神俱疲,跟天枢院缘分已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没有自信的首座,配不上累累白骨的托付!”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李靖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后辈,口中竟能吐出如此锋利的话语。
玉帝沉默了许久。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在他那张模糊的面容前。
“那你想要什么?”玉帝终于问道。
杨十三郎撩起战袍,单膝重重跪在玄冰玉上。膝盖与玉石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没有丝毫要碎裂的迹象。
“臣,乞骸骨。”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臣不要官,不要财,不要仙籍长生。臣只求陛下,将那片烂柯山赐予臣。那里流民易子而食,妖魔昼行,律法不通。臣愿去那里,把刀换成锄头,把杀人的本事,用来种地。”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李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战意,是愿力。
“三界无案,始于烂柯,臣向陛下保证。若十年之内,烂柯山再无一桩冤案,再无一具饿殍。臣自断经脉,提头来见!”
“若做不到呢?”
“若做不到,”杨十三郎看了一眼身旁那堆积如山的财宝,“臣愿永世镇守那穷山恶水,做一方土地,永不入凌霄。”
玉帝看着他,良久,良久。
忽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九重台上飘落。
“准。”
这一个字落下,杨十三郎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在磕头,倒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