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声点…”刘华果把声音压得更低,“对,蹭灯,就是蹭灯……今晚他们下灯的时候,咱们把船靠过去,停在他灯晕外围,借他的光捞几网。
他那个灯架光柱又直又亮,照出去好几米远,外围那圈光咱们蹭一点就够了。咱们自己那个破架子,光散得跟蛋花一样,照出去几尺远,根本没用。
我们就借他们几盏油灯漏出来的光,咱们船上的灯也点了,两边一凑,光就够亮了,鱿鱼自然就聚过来,我们趁机捞上几网。”
老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犹豫。
蹭灯这事在渔民里不算新鲜,有时候关系好的两条船会靠得近一些,借光捞鱼。
可那是关系好的才这么干!
他们跟陈业峰现在什么关系?
退了人家的灯捕架,转头跑南离岛装了一套破的,又转头把渔获卖给张麻子。
这种关系自然不能叫关系好?叫翻过脸。
“刘华果你是不是疯了?”老奎有些错避,“咱们跟陈业峰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退了他的架子,又把货卖给张麻子,现在去蹭人家的灯?你信不信他直接开船撞过来?”
刘华果把黄瓜嚼完咽下去,脸色也不太好看:“撞过来不至于…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真想跟咱们计较,那天咱们去退钱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痛快给。再说,蹭灯又不是偷鱼,咱们就在他灯外面捞,不进他的网区,谁也管不着。”
“就是,那片海又不是他们的,谁都能下灯。咱们把船开过去,挨着他那边下,不偷抢,借点光怎么了?”
这时,刘华果身旁一个伙伴说道。
这个伙伴也是富屋村的,是刘华果的邻居,船也是一起合伙买的。
老奎为之一窒:“可我们这是明摆着占人家便宜…”
那年轻人道:“海上跑船,灯亮着谁都能借光,这是老规矩。”
海上跑船,借光这事在海上也不算新鲜。
有些船灯不行,就找那些灯亮的船,挨着人家的灯晕边上蹭一点余光捞。
一般来说,只要不靠得太近,不挡人家灯路,船老大们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可陈业峰不一样,他们退了人家的灯捕架子,转头又去人家灯下蹭光,这事传出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老规矩是给老交情的人讲的。”老奎直摇头,“咱们现在跟陈业峰没那个交情,你别看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再说,你蹭他的灯,万一被他船上的人看见了,人家当面给你脸色,你下得来台?阿财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事情闹大,那可是很丢人的。”
刘华果沉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丢什么人?他陈业峰现在赚多少钱?他都这么有钱了,让我们蹭一下怎么了?还能怀孕不成?”
老奎想了想,忍不住摇头:“那阿财凶的很,这么大的块头,他要是当着海面上那么多船的面吼你一嗓子,你脸往哪搁?”
“脸面值几个钱?”刘华果哼了哼,“老奎,你算算账。咱们昨晚捞了多少?六十斤。陈业峰捞了多少?六百三十斤。差了十倍。今天早上码头上,阳春燕报数的时候你没听见?整个码头的人都往那边看。咱们这几条船上的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再这么下去,旺汛过完了,咱们连回家的油钱都挣不回来。”
听到这话,老奎蹲在那里没再吭声,内心也是无比的挣扎。
他跟老栓两个人,从到岛上赶汛到现在,捞上来的小管鱿鱼拢共卖了一百多块。
除去油钱、吃食、还有南离岛那套破架子花的十二块,落到手里没剩几个。
而陈业峰一条船一晚上就两百来块,这个差距不是靠熬几个通宵就能追上的。
“咱们就蹭一晚。”刘华果见他不说话,又劝了一句,“今晚蹭一晚,捞个百来斤,明天我就去刘哑巴那里重新排队。等轮到我装了架子,往后就不用蹭了。”
老奎抽了口气,沉声问道:“咱们这样蹭光能行?他那几盏灯照得远,咱们挨在边上下,光能聚住吗?”
“放心,我观察过。”刘华果身子往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陈业峰他们的灯晕最大,最亮。但再大的光晕也有边缘,边缘外面一层是暗的。咱们把船停在那层暗处,把自己的灯也点上,正好接住他漏出来的那一圈。小管鱿鱼从外面游过来,先看到他那盏大灯,聚过去,经过咱们船边的时候,咱们的灯也能吸住一部分。就算捞不到大头,也比咱们现在这样自己单干强。”
老奎想了想,又补了一个问题:“那他万一不让呢?咱们把船开到他旁边,他过来赶人怎么办?”
“今天陈业峰捞了这么多鱼货,大出风头,我看码头上羡慕的人不在少数,不少人都跟我们一样有这样的想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想法,那就一起去蹭。我已经联系了好几个渔民,有的还是海岛本地人。他陈业峰就算是想翻脸赶人,这么多人,我看他怎么赶!”
刘华果的邻居合伙人搓了搓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果哥真是太聪明了,要是陈业峰强行赶人,这么多人也赶不过来,还会落下不好的名声。”
老奎跟老栓不约而同的看了眼刘华果,他们都没想到这家伙这般阴险,鬼主意这么多。
“行,那我们就去一晚。”老奎终于开口,“蹭一晚上,能捞多少算多少。明天再去刘哑巴那里排队,排到了就装,排不到再说。但要是今晚被陈业峰发现了,无论他们说什么,或者骂什么,我们都受着,也不要还嘴。咱们理亏在先,没那个底气跟人家吵。”
刘华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些:“行,我受着,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就这样,他们商量好夜里蹭灯的事。
而陈业峰并不知道他们要来蹭灯的事情,他一觉睡到下午,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窗外的海面上铺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水的凉意和院子里鱿鱼干的咸香。
他翻身下床,黑龙和水花听到动静,从床脚边爬起来,两条狗伸了个懒腰,尾巴跟着摇了两下。
他推门出去,阿财和袁小六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帮忙挑翻鱼干。
陈业峰简单的洗了把脸,发现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挑了挑眉:“走,挑水去。”
听到他的话,阿财和袁小六进屋拿水桶、扁担,准备出门。
“等一下。”
“等一下,我跟阿志。”
“你们也去?”
阿志和阿奇从屋子出来,似乎也要跟着去。
“去呀,你们不是去挑水,我跟二哥也每天用水,也得帮忙去担。”
“行,一起去吧,水桶跟扁担不够,得去我大舅、二舅家借。”
“那还等什么,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