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果和老奎的船还泊在码头,不过是靠最边上。
毕竟他们跟其他的关系也就这样,也不想靠别人太近。
他们两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怎么合过眼,可这会躺在躺舱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们昨晚也在东面那片海域下的灯,位置也没有太偏,可收获却比别人少得多。
老奎躺在自己的船板上,眼睛熬得通红,却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乱哄哄的。
陈业峰的满仓号今天又是六百多斤,码头上过秤的时候,阳春燕报数的声音又大又亮,整个码头都听见了。
他跟自己内弟老栓从半夜一直忙到天亮,两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抄网捞上来的小管鱿鱼勉强也就六十来斤。
跟陈业峰他们比,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人家六百多斤,就算现在小管鱿鱼的价格有所下滑,也能出到三毛左右。
就按三毛来算,光小管一项就差不多有两百块钱。
再加上那四筐大火箭鱿,价格比小管高出一大截,又是几十块。
一趟出海,顶他们大半个月!
刘华果那条船更惨,好像比他还要少。
现在回到船上,老奎往船舱一躺,闭上眼全是陈业峰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银色身影,以及那些比他手臂还长的大火箭鱿。
心里面烧得很,怎么睡的着?
“老奎,你睡着没有?”刘华果的声音从隔壁船上飘过来。
“睡个屁!”老奎红着眼睛爬起,为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你那边多少斤来着?”
“五十二斤。”刘华果声音闷闷的,“唉,咱俩加起来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老奎胸口像是被压着一块石头,都不想说话,眼睛盯着水面上颤动的浮游生物发了下呆。
他在想那个灯捕架子的事,可越想越来气。
南离岛付木匠做的那套架子,花了他跟刘华果一人十二块,装上去用了两晚,捞上来的比之前用抄网多不了多少。
架子转起来特别费劲,像是随时都能散架,转盘卡得厉害,摇一圈顿一下。
灯的角度也不对,光柱散得跟蛋花似的,照出去几尺宽,鱿鱼根本聚不拢。
他们昨天去找过付木匠,那人推三阻四,各种借口,说是他们自己不会用,根本不关他的事。
老奎他们气得差点跟他吵起来,可吵也没用,钱已经交了,架子也装上了,总不能拆了扔海里。
况且,那姓付的木匠是南离本地人,在岛上也有根基,他们几个外地人很容易被围殴,想找他的麻烦根本不可能。
现在老奎后悔得很,当初就不应该听刘华果的撺掇,去把架子退了,然后跟着他去南离岛安装。
如今不仅架子不好使,还把陈业峰给彻底给得罪了。
“你说陈业峰那个架子,怎么就好使呢?”刘华果的声音又飘过来。
老奎抽了口烟,明显就窒了下。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刘哑巴做的架子,他亲眼看过,也上手摸过。
灯架可以调角度,转盘有轴承,摇起来轻省,网兜是细尼龙线的,入水出水都顺当。
付木匠做的那个,转盘是铁皮包的,磨得吱吱响,灯架是固定的角度,焊死了,根本调不了。
最要命的是网兜,付木匠用的是一种粗线,入水之后不够服帖,聚鱼效果差了一大截。
“人家那个是量身定做的,咱们这个是大路货。”老奎把烟头摁灭在船舷上,“付木匠连咱们的船都没上过,尺寸是照着大概样子做的,能好用才怪。”
刘华果有些不甘心:“要不咱们再去找找刘哑巴,问他能不能帮咱们改改?”
“人家凭什么帮咱们改?又不是在他那里安装的。”老奎的语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再说,人家忙着呢,哪有工夫管咱们这点事。”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现在他们跟陈业峰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了。
他们那天在陈业峰那里提前结算完渔获的钱,转头就去了南离岛装那个灯捕架,第二天出海回来,就跑去把捞到的渔获卖给了张麻子。
现在谁都知道张麻子视陈业峰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他们把渔获卖给死对头,算是把陈业峰得死了。
闻言,刘华果为之一窒。
老奎似乎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根本没有脸去求人家。
海面上午后的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村码头上偶尔有人经过,刺激着他们每一根神经。
老奎躺在船板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早上望角码头,那些渔民丰收喜悦的笑脸 。
他知道自己跟刘华果这事做得不地道。
退了陈业峰那边的钱,转头去南离岛找便宜货,结果便宜没占到,反而赔了更多。
现在货都卖给张麻子,可张麻子那人收价是高,秤上却动过手脚,挑三拣四,还压了他的价。
他昨天卖了几筐货给张麻子,回来一算,比卖给陈竖长那边还少了三块钱。
他当时站在张麻子的棚子外面抽了一根闷烟,心里说不出的窝囊。
“华果。”老奎忽然开口。
“嗯?”
“明天那货,还是卖给张麻子?”
刘华果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闷声回了一句:“不然卖给谁?陈业峰那边又不缺咱们这点。”
老奎他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下午,老奎正睡的迷迷糊糊,却被一只大手给推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弟弟老栓蹲在船舱口,压低着嗓门:“哥,醒醒,果哥那边有事找你。”
老奎翻了个身,拿手背蹭了把脸,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他跟着老栓钻出船舱,踩着船板来到隔壁刘华果那条船上。
刘华果蹲在船尾,面前搁着一碗凉白开,手里攥着半截黄瓜,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什么事?”老奎在他旁边蹲下来,嗓子还有点哑。
刘华果把黄瓜尾巴往海里一扔,压低声音:“我想今晚去陈业峰那边蹭灯。”
老奎愣了一下,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连老栓都感觉吃惊,身子一抖,一脸不可置信的投去目光。
这就是刘华果喊自己哥过来要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