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跟着李援朝回了家，小虎把锅放在灶台上，小宝把炉子搁在墙角，小瑞把装煤球的袋子拿出来，先把隔天的煤球装上了。
李援朝站在院子里，两手插在袖管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想了好一阵。
八十年代初，缺什么？
缺肉食啊！
城里人买肉要肉票，农村人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
什刹海那帮卖串的，卖的都是素菜，海带、土豆、豆皮，没一个卖肉的。
不是不想卖，是卖不起。
肉多贵啊，一斤肉一块三，还得要票。
他们那三分钱一串的素菜，利润本来就薄，再卖肉，不得亏死？
李援朝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翻出几条海鱼。
那是他从香江带回来的，一直冻在冰箱里，家人都不爱吃。
北方人不习惯吃海鱼，嫌腥。
他把鱼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化冻，又从柜子里翻出淀粉、面粉、鸡蛋、葱姜蒜。
他把鱼收拾干净，去头去尾去骨去皮，把鱼肉剁成泥，放在盆里，加上淀粉、面粉、蛋清、葱姜水、盐、胡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
搅了好一会儿，搅得胳膊都酸了，才搅上劲。
他烧了一锅水，用手挤出一个个丸子，用勺子舀了，放进锅里。
丸子在沸水中翻滚，渐渐浮起来，变得白白胖胖的，像一颗颗雪白的汤圆。
李援朝捞出一个，咬了一口，没多少鱼味，鲜味还可以，全是味精的功劳。
他笑了，得意的坏笑。
这会儿他感觉，他奸商本质爆棚，感觉自己变得不地道了，这也叫鱼丸？
淀粉占了九成，海鱼占了不到一成，这就是带着鱼味的面疙瘩。
九九成，稀罕物，别无二家。
不过这物质匮乏的年代，北方人没几个吃过真正的鱼丸。
他们哪知道鱼丸应该是啥味？
只知道，这是肉，是荤腥，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别人也做不出这么q弹的鱼丸，这不就降维了。
风味鱼丸也是鱼丸。
李援朝看着锅里漂浮的一颗颗白色鱼丸，忍不住的嘿嘿坏笑起来。
明儿爷们儿还卖五分一颗，这是肉食，他们拿什么比？看他们如何应对。
他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不能形成全方位立体式覆盖打击。
他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猪肉，五花肉，肥三瘦七，剁成泥，加上淀粉、鸡蛋、葱姜水、盐、糖、酱油、五香粉，搅上劲，挤成丸子，下锅煮熟。
猪肉丸子在锅里翻滚，油星子从丸子内部渗出来，在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香味，比鱼丸浓多了，馋得他直流口水。
他捞出一个，咬了一口，嚼着，眯着眼。
这个好。
猪肉丸，主打一个为人民服务，为顾客着想，吃不惯鱼丸的，可以选猪肉丸。
鱼丸五分，猪肉丸也五分。
一样的价钱，不一样的味道，爱吃哪个，自己选。
早晨五点钟，天还黑着，李援朝就起床了。
陶桃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几缕头发。
他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出了门。
金鱼胡同的路灯已经关了，这算是胡同最黑的时候。
他走到九号大杂院，敲了敲吴军家的门，说了一声，把那辆人力三轮车推了出来。
三轮车是吴军以前摆摊用的，后来开店了，就闲置了。
车斗里落了一层灰，车胎也没什么气了。他打足了气，用抹布擦了擦车斗，骑上去，蹬了两下，链条嘎吱嘎吱的响，像在唱一首老掉牙的歌。
他骑着三轮车，穿过几条街，到了鸽子市。
鸽子市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天还没亮，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卖杂货的，把摊位摆得密密麻麻。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只只萤火虫。
卖肉的摊子在市场最里面，用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摆着半扇猪、几挂猪下水、一堆骨头。
票贩子小五裹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戴着雷锋帽，口罩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站在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管里，被冻得直跳的士科。
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口罩都结了一层霜。
“小五，早呐您嘞。你那舞步不对，你得这样～这样……”李援朝一边说，一边给小五示范了一下。
他把腿抬起来，扭了扭胯，两只手在胸前画着圈，那动作又滑稽又难看。
小五拉下捂着嘴巴都结了霜的口罩，露出冻得发紫的嘴唇。
“别拿我打镲！今儿蹬了个三轮车来，是要买啥？”
李援朝手插在兜里，鼻子冻得通红，像一颗草莓，缩着脖子，吸溜了一下鼻子。
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猪骨头没有？我要买点？”
小五一副笑嘻嘻的打趣道，“嘿～别人都是问有大肥肉没有，你咋还问上骨头了？咋地，你要磨牙？”
李援朝也跟着跳起了的士科，这天也太他妈冷了。
他在原地蹦跶着，两只手在胸前交叉，又分开，又交叉，又分开。
一边蹦跶一边喊道：“小五，我真想把你嘴里的獠牙拔了。你长着獠牙不啃骨头还吃屎，说话都臭。”
小五咧着嘴哈哈的笑，东南西北吹来的冷风直往嘴里灌，他还没笑够，灌了一肚子凉风闭上了嘴。
转过身，朝市场里面走去，抬起手招了招，“跟我来。”
李援朝推着三轮车，跟在小五后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他们走到市场最深处，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私自贩卖猪肉的壮汉。
壮汉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正在案板上剁着什么。
圆圆的脸，有络腮胡，笑起来横肉乱颤，符合北方杀猪匠的形象。
小五指着筐里的骨头，对那壮汉喊了一声，“老朱，这哥们儿要骨头。”
那声音又大又亮，像是在介绍一笔大买卖。
老朱看了一眼李援朝，又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随口说了一句，“给五块钱，您全拿走。”
“操！跟你大师兄学的吧？金箍棒抡得真圆！”
李援朝指着筐里的骨头，声音响亮，“你自己看看，就你这骨头，还卖五块钱？你这是欺诈劳动人民，我要坚决抵制你这种整天掏心掏肺的不良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