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三老自登上维他岛以来,除了最初被人追过以外,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是真的惬意。
那种惬意不是故作姿态的淡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江湖特有的松弛感——就好像他们不是来参加一场生死搏杀的武道锦标赛,而是回了华山后山的静室,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出门遛个弯,顺手打两只异兽当晨练。
每日里早睡早起。
黄汤永远是第一个醒的,倒不是他勤快,是酒喝多了胃里烧,天没亮就躺不住了。
他从临时搭的窝棚里钻出来,伸个懒腰,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拧开酒葫芦灌一口,算是漱了口。
闲云居士第二个醒,月白道袍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人家一甩拂尘,往岩石上一坐,呼吸绵长,气质倒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派头。
慕容逸尘永远最后起。
不是懒,是习惯——剑客的觉向来浅,半睡半醒之间还在脑子里推演剑招,等到真正睁眼的时候,瞳孔里那道精光一闪,说明他已经在脑中练完了一整套惊鸿剑法。
三人起床后的流程基本固定:黄汤去附近找水找野果,闲云居士盘膝调息半个时辰,慕容逸尘擦剑。
然后三人汇合,沿着密林边缘慢慢溜达,找几只落单的低级异兽练练手。
他们专挑最弱的打。
不是打不过强的,是懒得打。
低级异兽一个积分,中级异兽三个积分,打完就扫码,扫完就走,不纠缠,不贪多。
一天下来,三个人加起来也就三五个异兽的收获,十几二十分,在积分榜上排在中游偏下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
这个排名是刻意维持的。
太高了惹人眼红,太低了又显得寒碜——中游偏下刚刚好,谁也不会特意来招惹三个大老远从华山跑来、一看就不好惹的老头子。
事实上也确实没人来惹。
维他岛上近四百名宗师,不是没有打华山三老主意的,但远远感知到那三道气息沉稳内敛、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场,再看看三人那副闲庭信步的做派,基本上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成本收益,然后默默地绕道走了。
打这三个老头子,赢了也就三十几分,还不如去抢一个刷分大户来得划算。
输了的话……那就更丢人了。
所以华山三老在维他岛上的日子,过得确实惬意。
直到第九月五日这天早上,慕容逸尘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一棵板根树下擦青霄剑,擦着擦着,手停了。
剑穗上凝着晨露,他捻了一下,露水从指缝滑落。
“两位师兄。”
黄汤正啃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摘来的青果,酸得龇牙咧嘴,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闲云居士拂尘搁在膝头,眼睛半阖,像是入了定,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明他在听。
慕容逸尘把青霄剑归鞘,斜挎回背后,目光扫了一眼腰间终端设备上那个不上不下的排名——第一百五十八名,三十七分。
“我们不是来赚奖金的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无奈,“这样下去,怎么进得了前十。”
黄汤把果核往身后一抛,擦了擦嘴,嘿嘿一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到桥头自然直?”慕容逸尘挑了一下眉,“师兄,咱们现在连船桨都没有。”
黄汤不接茬了,又从怀里摸出一颗青果啃上了。
闲云居士缓缓睁开眼,拂尘在膝头轻轻一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我等修行之人,应该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慕容逸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吧。谁叫你们是师兄呢。”
他把终端设备揣回腰间,靠回树干上,闭上了眼。
嘴上说着行吧,心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
但他只能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机缘,等……
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忽然从密林深处传来。
声响由远而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内劲碰撞的闷响,像远处的闷雷,闷在厚厚的树冠层下面,传到三老所在的缓坡上时,已经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混合着金铁交鸣和气浪撕裂的噪音。
慕容逸尘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黄汤咬青果的动作停了半拍,歪着脑袋听了听,然后继续咬。
闲云居士的拂尘搭在膝头,纹丝不动。
三人都没动。
在维他岛上,打斗声就像热带密林里的虫鸣一样常见。
从开赛到现在,他们已经听到过不下百次了——远的不管,近的看情况,能避就避,避不开再说。
这是三个老江湖达成的默契。
但那阵打斗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连脚下的腐殖土都开始微微震颤,近到能分辨出其中至少有三道宗师级的气息在全力运转,还有一道——
那道气息不是人的。
粗暴,狂乱,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腥臊味,和某种不属于自然生物的、被强行拼凑出来的畸变感。
慕容逸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因为那道畸变的气息——而是因为在那三道宗师级的气息中,有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空灵,缥缈,几乎不存在,却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与周围的气流融为一体。
那是白幽灵的气息。
也就是——苏凝霜的气息。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在黄汤和闲云居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慕容逸尘已经从树干旁弹了起来,青霄剑出鞘,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激射而去。
“老十三!”黄汤在后面喊了一声,嘴里还含着半颗青果,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又来了!”
闲云居士叹了口气,拂尘一搭手臂,站起身来,月白道袍下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蕨类植物,留下一道湿痕。
“走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去吃早饭吧”一样从容。
黄汤把剩下的半颗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大步跟上。
“每次都是这样,一提到那个苏凝霜就走不动道……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改改。”
嘴上骂着,脚下的步法却一点都不含糊——醉拳的底盘功夫让他看似踉跄的步态里藏着极精准的力道分配,每一步落点都踩在树根隆起的高点上,避开腐殖土层里的暗坑,速度竟然比闲云居士还快了一截。
……
慕容逸尘赶到战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那东西。
那东西——他一时间甚至没辨认出它是什么。
它的体型比之前在岛上见过的任何异兽都要大,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不断渗出带着腐蚀性的黄绿色体液,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泡的焦痕。
四条粗壮的覆鳞肢体支撑着它庞大的躯干,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陷下去半尺。
但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或者说,它头上的那个东西。
一对不对称的犄角。
左角像鹿,分叉如枝;
右角像公牛,粗短弯曲。
犄角的裂缝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液体,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淡淡的毒雾,周围的树叶沾上那层雾气,边缘瞬间枯黄卷曲。
它从犄角到尾尖,少说有七米长。
裂角兽。
编号hb-0017——新神会S级保管区的高危级异兽,基因拼接实验中最暴力的产物。
此刻,三道身影正在它的面前节节败退。
白幽灵一袭白衣,银质面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手中的柳叶细剑(补给点里新获取的)招招直取异兽的关节和眼眶,剑锋流转间带着能斩断一切生机的锋锐——但那异兽的鳞甲太厚了,每一剑落下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切不进去。
无常的锁链从侧翼不断缠绕异兽的后腿,那淬毒的合金锁链上刻满了阴煞符文,每一次缠上去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那是锁链的阴煞之力与异兽体表的腐蚀性体液剧烈反应,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黄烟。
但异兽只需一甩腿,就能把锁链甩脱,力量之大,连无常这个宗师级的身手都差点被带得失去平衡。
影之主最狼狈。
他的黑雾身法在裂角兽面前几乎失去了作用——这头异兽的感知方式不是视觉,而是某种类似于震动雷达的东西,它能精准地捕捉到地面上任何一丝震动,包括黑雾状态下影之主脚掌与地面的微弱接触。
所以影之主每次凝聚成形准备偷袭,异兽的犄角就已经对着他撞过来了。
他被撞飞了两次。
第一次靠着黑雾分散了冲击力,只是内劲震荡了一下;
第二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左肩的袖子被犄角的裂缝刮到,腐蚀性的体液瞬间浸透了布料,灼烧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他不得不在半空中硬生生散成黑雾,才避免了那只胳膊被腐蚀殆尽。
三大暗网顶尖杀手,联手之下,竟然不敌这头高危异兽。
不是他们不够强。
是这东西太硬了。
鳞甲硬度堪比合金,体液腐蚀性堪比强酸,力量足以撞穿钢铁墙壁,而且它的反应速度——对于这种体型的生物来说,快得不可思议。
三人围攻了将近五分钟,连它一块鳞甲都没打掉。
而它每一次反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蛮力和毫不在乎自身安危的疯狂——它根本不闪避,根本不防御,就是硬扛着三人的攻击往前冲,犄角所到之处,树干拦腰碎裂,巨石被顶飞出去,地面被犁出一道道半米深的沟壑。
它身上也有伤——白幽灵的剑气在它腹部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但那口子里面涌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黏稠的、暗绿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就开始冒泡,像岩浆一样。
那液体流到哪,哪的地面就被腐蚀成一滩黑色的焦土。
“走!”影之主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这东西不好对付!”
白幽灵没有回答,但她的身法明显开始往密林边缘移动——那是一种在保持攻击的同时寻找撤退路线的高阶战术动作。
无常也收了锁链,准备后撤。
但裂角兽不打算放他们走。
它忽然仰起头,那对不对称的犄角对准了白幽灵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次声波的咆哮——然后四条腿同时蹬地,整个庞大的躯体像一发被射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朝白幽灵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连宗师级的反应都只来得及做出一个闪避的动作。
白幽灵的身法轻灵飘忽,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纸,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了那一击。
但犄角的余波还是扫到了她的左肩。
银质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左臂微微垂下,显然受了伤。
裂角兽调转方向,再次低头蓄力,犄角对准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密林深处射出。
那剑光快到极致,像一道惊鸿掠影,直取裂角兽的右眼。
裂角兽本能地偏了一下头,那道剑光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在鳞甲上留下一道火星四溅的痕迹……
没切进去,但足以让它把注意力从白幽灵身上移开。
慕容逸尘落在了白幽灵身前。
青霄剑横在身前,剑锋微微颤动,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惊鸿剑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周遭的空气都被那股锋锐的剑意绞成了细碎的漩涡。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站位,将白幽灵挡在了身后。
“凝霜,你先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幽灵没有退。
银质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震惊,有慌乱,有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近乎痛苦的柔软。
但那柔软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她偏过头,声音冷得像深潭里的水:“我不需要你帮忙。”
慕容逸尘没有时间和她争。
裂角兽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那对不对称的犄角带着万钧之力,直直地朝他撞来——慕容逸尘身形一转,惊鸿剑意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顺着犄角的弧度滑过,试图在犄角的裂缝处找到切入的缝隙。
剑锋触到裂缝的瞬间,腐蚀性的体液喷涌而出,溅在青霄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剑身上的金属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层黑色的氧化层。
慕容逸尘被迫后撤。
他第一次正面面对这种级别的异兽,感受到了一种和人交手完全不同的压力——这东西没有宗师级的内劲运转,没有精妙的招式,它只有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力量,和一身几乎刀枪不入的鳞甲。
它的弱点在哪?
他没有温羽凡的灵视。
但几十年的剑道修为让他本能地去寻找——犄角的裂缝、腹部的伤口、眼眶、关节……
他一剑试探性地切向裂角兽的左前肢关节,剑锋在鳞甲上打出一串火星,被弹开了。
关节处的鳞甲更厚。
他侧身避开裂角兽的一记横扫,借着旋转的惯性在它后腿旁边找到了一个空隙——剑尖刺入了两寸,但触到了某种极硬的骨质,再也刺不进去。
裂角兽怒吼一声,后腿一蹬,慕容逸尘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白幽灵在这时出手了。
她的柳叶细剑不再追求切割鳞甲,而是化为一道银丝,精准地刺向裂角兽犄角裂缝中渗出的体液——剑意顺着体液的通道灌入,试图从内部破坏它的生理结构。
这一剑终于有了效果。
裂角兽发出一声不同于之前咆哮的尖叫,犄角猛地一甩,把白幽灵的剑意震散,但它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拍。
慕容逸尘立刻抓住了这个间隙。
惊鸿剑意。
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贴着裂角兽的腹部那道白幽灵之前留下的伤口,狠狠地切了进去。
鳞甲在伤口处已经有了裂缝,剑锋顺着裂缝切入——这一次,切进去了三寸。
暗绿色的体液喷涌而出,裂角兽疯狂地甩动身体,慕容逸尘不得不后退避开。
但那个伤口,已经被撕开了将近一尺长。
然而这还不够。
裂角兽被激怒了,它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它不计代价地冲撞,犄角横扫,四条腿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沟,周围的树干被它的身躯撞断了好几棵,密林里一片狼藉。
慕容逸尘和白幽灵一左一右,互为犄角,勉强牵制着它。
但两人的内劲消耗都很大,尤其是白幽灵,之前受了伤,左臂明显使不上力,身法比平时慢了半拍。
影之主和无常在侧翼不断骚扰,锁链和黑雾交替牵制,但效果有限……
这头异兽根本不在乎那些骚扰,它的目标始终锁定在离它最近、对它伤害最大的两个人身上。
慕容逸尘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青霄剑的剑身上那层被腐蚀出的黑色氧化层越来越厚,影响了剑锋的锋利度。
他不得不多花一分内劲去维持剑意的锋锐,这让他的消耗成倍增加。
就在裂角兽再次低头冲撞的时候,一道酒气冲天的人影从密林里摇摇晃晃地窜了出来。
黄汤。
他绕到了裂角兽的侧面,看准了它冲撞的惯性,醉拳的步法看似踉跄,实则精准地切入了它侧腹的盲区——一拳,打在了裂角兽腹部那道被慕容逸尘撕开的伤口上。
“嘭!”
醉拳的柔劲在这一拳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不是硬碰硬的冲击,而是一股螺旋状的、钻入体内的暗劲,顺着伤口灌入裂角兽的腹腔,在它体内炸开。
裂角兽的身躯猛地一僵,四条腿同时弯曲,差点跪倒在地。
“好!”慕容逸尘精神一振。
但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秒。
裂角兽的反应速度超出了预期,它在身躯僵硬的同时,犄角猛地一甩,带着离心力横扫过来,正中黄汤的腰侧。
黄汤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穿了一棵半人粗的树干,树干碎裂,他跌落在腐殖土上,滚了两圈,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躺在地上骂了一句:“这畜生劲儿真大!”
但他没有躺着不起——他翻身就爬了起来,擦了把嘴角的血,又拎着拳头冲了上去。
同一时刻,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另一侧的密林里无声地滑出。
闲云居士。
他的步伐不像黄汤那样猛冲,而是踩着太极步,不紧不慢,拂尘搭在臂弯,周身气息圆融如意,仿佛他不是在走向一头足以撞穿钢铁墙壁的高危异兽,而是在华山后山的石径上散步。
裂角兽感受到了一股新的气息,转头看向他——但闲云居士的脚步太轻了,轻到连地面都没有产生震动,裂角兽那种基于震动雷达的感知方式,竟然一时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闲云居士走到距离裂角兽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拂尘轻轻一甩。
万千银丝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裂角兽腹部那道伤口灌入——不是攻击,是渗透。
乾坤劲。
那种如同流水缠上山岳的力量,在裂角兽体内沿着它的经脉蔓延开来,把它的气血运转搅成了一团乱麻。
裂角兽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它再次试图冲撞,但四条腿的协调性出了问题——前腿蹬地的时候后腿还没跟上,整个身躯往前抢了一截差点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慕容逸尘抓住这个间隙,青霄剑上的惊鸿剑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道剑光,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贴着裂角兽的颈部的鳞甲缝隙切了进去。
白幽灵几乎同时出手,柳叶细剑化为银丝,从另一个方向刺入了同一道缝隙……
两道剑意在裂角兽的体内交汇,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在它颈部的要害处炸开了一团血雾。
裂角兽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
那声音震得方圆五十米内的树叶簌簌掉落,连几棵大树的树干都在微微颤抖——然后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前腿先弯曲,然后后腿,最后整个躯体轰然倒地,砸起了一片腐殖土和碎叶。
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四米的凹坑。
黄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花衬衫被汗水和血浸得看不出颜色,他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然后又灌了一大口。
“他娘的……”他擦着嘴说,“这什么玩意儿?打一头异兽比打三个宗师还累。”
闲云居士收了拂尘,月白道袍上沾了一片暗绿色的腐蚀痕迹——那是裂角兽的体液溅上来留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拂尘轻轻一搭,把那片痕迹擦掉了。
影之主和无常从各自的位置走出来,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影之主左肩的袖子被腐蚀殆尽,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灼伤痕迹;
无常的锁链上沾满了异兽的体液,阴煞符文暗淡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势。
慕容逸尘没有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白幽灵身上。
她还站在原地,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左臂微微垂着,显然之前被犄角余波扫到的那一下伤了筋骨。
“凝霜。”慕容逸尘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你的手……”
“没事。”
白幽灵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像两片从指缝间滑落的露水。
慕容逸尘的目光停在她微微垂着的左臂上,停了两秒。
他看得出那不是没事。
以他的眼力,甚至能透过衣袖的褶皱判断出她左肩关节处的肿胀程度——脱臼了,或者说半脱臼,她自己强行用内劲固定住了,但只要一松劲就会疼得钻心。
“凝霜。”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耳语,“二十多年了。你到底……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与我相认?”
白幽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慕容逸尘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可能察觉。
银质面具后面的目光再次翻涌起来——和刚才那一瞬间的复杂不同,这一次更深,更浓,像一潭被搅动了底泥的深水,二十多年的沉淀一瞬间全翻涌了上来。
但她偏过了头。
银质面具的边缘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极淡的白光,刚好遮住了她侧脸的轮廓。
“在维他岛上,”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深潭里的水,但那潭水底下有暗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用力,仿佛不咬紧就会从喉咙里涌出别的东西,“我们只能是对手。”
她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停顿。
在那半秒的停顿里,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变快了半拍,然后又强行压了回去。
“下次见面,我的剑……绝不会留情。”
说完,她转身。
白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纸,无声地朝着密林深处飘去。
见状,影之主和无常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瞬间化作黑雾和虚影,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慕容逸尘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想要跟去。
“凝霜……”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抓,也不是拉——是搭。
力度极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落在肩头,但那只手的存在感却重得像一座山。
闲云居士的拂尘搭在另一只手臂上,月白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十三。”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这时候纠缠,确实不是良机。”
“维他岛上,步步杀机。她现在是杀手白幽灵,并与那两人组队,背后有雇主,有任务。你若强行相认,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的目光越过慕容逸尘的肩膀,看了一眼白幽灵消失的方向——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快被密林的阴影吞没了。
“另择他日吧。”
慕容逸尘站在原地,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他往前冲的那股劲头一点一点地卸了下去。
他垂下了握剑的手。
青霄剑的剑尖触到了地面,被腐蚀出一层黑色氧化层的剑身反射着碎金般的晨光,那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眼角纹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沉、更钝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闭上了眼。
“……好。”
一个字,落在了风里。
黄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拧开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葫芦递向慕容逸尘。
慕容逸尘没接。
黄汤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裂角兽的尸体走去。
“那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么大一坨,总不能白打了吧?”
他绕着裂角兽的尸体转了一圈,在它腹部靠近后腿的位置,找出了一块嵌入鳞甲下面的金属芯片——和普通异兽身上的积分芯片规格一样,但体积更大,表面的编码也不一样。
黄汤蹲下来,掏出终端设备,对着芯片扫了一下。
“嘀。”
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黄汤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冲着慕容逸尘和闲云居士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到连密林里的鸟群都被惊飞了:
“一百!一百积分!”
他瞪着眼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满脸的不可置信和狂喜交织在一起:
“这一只顶咱们打好几天的!赚到了赚到了!”
慕容逸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道弧度里到底藏了一丝苦涩的松动。
闲云居士也微微摇了摇头,拂尘轻轻一搭,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师弟,你的眼里就只有积分吗?”
“积分怎么了?积分不要钱啊?”黄汤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低头去看那块芯片,眼睛里闪着光,“一百积分啊!咱们这几天加起来才多少?这一仗打得值!”
他说着,又绕到裂角兽的头部,想看看犄角上有没有别的芯片——犄角能不能掰下来卖钱——当然在维他岛上没什么地方可以卖,但那犄角的材质看着就不一般,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闲云居士看着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幽灵消失的方向——密林深处,晨光熹微,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密林的树冠,带着咸腥的湿气和腐殖土发酵的闷热气息,拂过三老的鬓角。
远处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不是普通异兽的嘶吼,而是某种更沉、更闷、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的声响。
不止一处。
是好几处。
闲云居士的拂尘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看向维他岛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几乎不真实,像一块被擦干净了的蓝玻璃。
但那蓝玻璃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拂尘轻轻一搭手臂,转向黄汤和慕容逸尘。
“走吧。”他的语气依然平淡,“换个地方。”
黄汤还在研究犄角,闻言抬起头:“换什么地方?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刚赚了一百分呢。”
“这地方太吵了。”闲云居士说着,迈步已经往密林深处走了。
黄汤愣了一下,看看他走的方向,又看看周围被裂角兽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密林,再听听远处那几声低沉的嘶吼——他到底是老江湖,反应过来了只用了两秒。
“……走。”他拍了拍慕容逸尘的肩膀,“师兄说得对,这地方不能待了。”
慕容逸尘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白幽灵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青霄剑归鞘,斜挎回背后。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密林深处。
身后,裂角兽庞大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凹坑里,暗绿色的体液已经不再流淌,在晨光中缓缓凝固,变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犄角上的裂缝里,最后一缕腐蚀性的雾气在风中散尽。
而维他岛的地底深处,更沉闷的震动还在持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还没有完全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