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从补给点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热带的午后阳光毒辣,穿透树冠层后仍带着灼人的热度,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上,后背已经洇出一大片汗渍。
他站在补给点外的空地上,眯着眼环顾四周——密林依旧茂密,蝉鸣依旧聒噪,和五天前他进补给点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终端设备屏幕上的积分:十分。
五天,整整五天。
他靠在补给点外墙根底下休养,靠着运气好遇上一支路过的华夏小队,分了他一些水和压缩饼干,又靠着内劲自我修复,总算把那场惨烈战斗留下的伤养了个七七八八。
肋骨断了两根,现在已经能缓慢呼吸而不牵扯着痛;内脏震荡造成的内伤,也调理到了不影响行动的程度。
唯一没变的,是积分。
赛事过半,其他人积分成百上千,他还在原地踏步。
林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尘,涩涩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女儿的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照片上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最近他通过加密频道收到的消息里,女儿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爸会赢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沙。
他把照片重新揣好,贴着胸口放着,然后调整了一下肩上那把开山刀的位置——刀是他从补给点里取来的,比之前那把更重,更沉,刀刃上淬了能对付异兽鳞甲的化学涂层,握在手里踏实。
他需要积分。
需要很多很多的积分。
可现在从零开始追赶,几乎不可能追上那些早就冲到前面的人。
尤其是那些刷分大户——他知道刷分的事,补给点里伤员们讨论过,但他没有盟友,没有帮手,连像样的后援都没有,怎么刷?
他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肚子从早上就开始叫,胃里像有只手在拧,烧得慌。
五天里除了压缩饼干和野果子,他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东西。
空投规则他知道,但一个没钱没势的草根宗师,哪有后援团给他送空投?
林啸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饥饿感,迈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至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想想办法。
他走得谨慎,脚步轻缓,尽量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防止发出声响。
他的气机感知像一张网,在方圆五十米内缓缓铺开,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维他岛比五天前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深林里动物伏低身形时的静谧——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森林都吓住了。
连异兽的嘶吼都很少听到,偶尔有一两声,也带着明显的惊惶和急促。
林啸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兽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气机感知突然捕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不是地面上的,是天空中的。
他抬头。
一道白色的轨迹正从云层上方撕裂而下,带着细微的破空声,朝着东北方向落去。
空投。
林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轨迹消失在树冠线后,手指攥紧了刀柄。
空投里有食物,有水,有药品,甚至可能有武器——如果他能抢到,至少接下来的几天能撑过去。
他估算了一下空投落点,离他应该只有几百多米。
他开始跑。
身法压到最低,脚步踏在腐殖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但速度极快,像一匹在密林中穿行的孤狼。
他没有同盟,没有队友,没有后援。
他只有一把刀,一个女儿,和一股死都不肯松手的劲儿。
“让我捡漏。”
他咬着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就捡一点。”
三分钟后,他靠近了空投落点。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几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下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空投箱——一个长方体金属箱,已经落地,箱体周遭的地面被砸出了浅坑,周围的灌木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
林啸蹲在一棵巨榕的气根后面,透过藤蔓的缝隙朝空地望去。
他看到了人。
五个人。
五个白人面孔的武者,穿着统一的深绿色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制式短枪和战斧,正在空投箱周围警戒。
他们的站位很专业,五个人呈扇形分布,覆盖了空地的主要入口方向,眼神警觉,气机波动稳定而沉凝——这是训练有素的团队,不是临时搭伙的草台班子。
其中一个人已经蹲下来,正在用一把多用途刀具撬空投箱的密封锁。
“……拿到就撤。”
蹲在地上撬锁的人用英语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急迫,“这片区域今天已经出现两次异常震动了,不安全。”
“快开。”另一个站在他身后警戒的人催促,“我们之前没带够补给,这一箱再拿不到,后面几天只能啃树皮了。”
林啸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那种战术背心不是某个国家官方队伍的制式,但最次也是某些私人武装或雇佣兵团的装备。
这些人有组织,有配合,有后援,连空投都能定得这么精准。
他一个独行客,怎么抢?
他的手摸向腰间刀柄,又缓缓松开。
硬抢不行。
五打一,就算他豁出命去,也未必能抢到东西,反而可能把命搭进去。
他得等,等他们拿到东西放松警惕的时候,或者等他们离开的时候……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撬锁的人“咔哒”一声,撬开了空投箱的密封锁。
箱盖弹起,露出里面的东西:压缩干粮、肉制品罐头、水净化片、急救包、能量棒、几盒抗生素,还有——一把崭新的、套着刀鞘的战术短刀,刀鞘上缠着防滑胶带,刃口泛着冷光。
“有吃的!”
蹲在地上的人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压缩干粮。
就在他指尖触到包装袋的同一秒——
密林深处,一道沉重的、带着浓烈腥臊味的气浪,突然从侧面的藤蔓丛中炸开。
“吼——!!!”
那声音不像异兽,不像野兽,像一头被锁了几十年后终于挣脱锁链的怪物,在张开血盆大口吼出的第一声——混杂着愤怒、饥饿、以及纯粹的、不受任何理性约束的嗜血。
林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庞大影子,从藤蔓丛中撞碎一切障碍,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直地扑向那个蹲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投箱旁的武者。
“快闪……!”
警戒的另外四人喊声还没出口,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已经到了。
五个人里反应最快的那一个——站在空投箱左侧警戒的男人,试图拔枪,手刚摸到腰间枪柄,那影子的利爪已经从侧面扫了过来。
“呃……”
一声短促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闷哼。
那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零点三秒内分离了。
暗红色的影子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整个人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斧从腰部劈开,上半身滚落在地,双眼还瞪得浑圆,嘴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涌出一堆血沫。
他的下半身还站着,腰截断处喷出的血在阳光下像一柄鲜红的扇子,喷洒在三米外的空投箱上,把上面的蛇纹十字标志染得一片猩红。
剩下的四个武者同时动了。
是职业军人的训练让他们在面对突然袭击时,本能地选择了反击和掩护。
“开火!”
喊声出口的同时,四把短枪同时拔出,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热带的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子弹雨点般砸向那道暗红色的影子。
但那影子根本不在乎。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像鳞片又像骨板的暗红甲壳,子弹打上去,只能溅起一串火星和细碎的碎屑,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留不下。
它晃也没晃一下,那对暗黄色的、像燃烧的煤球一样的眼睛,扫过剩下四个武者,像在挑选下一口猎物。
林啸蹲在巨榕气根后面,看得浑身冰冷。
那东西——他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一头体型比犀牛还大的异兽,浑身覆盖着暗红鳞甲,鳞甲的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立刻冒起一阵刺鼻的酸烟。
它的头颅呈三角状,眼眶深陷,嘴里獠牙外翻,每一根獠牙都像一把弯刀,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不像自然界的任何生物。
它像是被强行拼凑出来的、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武者吼道,枪口不断喷火,但毫无作用,“怎么打不穿?!”
“别管它了!撤!”
另一个武者一把拽住旁边的同伴,同时朝密林深处退去。
他们的配合还算默契,两人掩护,两人后撤,试图脱离战场。
但那异兽根本没打算放他们走。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愉悦的嘶鸣,四条粗壮的覆鳞肢体猛地蹬地,庞大的躯体像一枚炮弹,直接撞向正在后撤的两个武者。
速度太快了。
宗师级的反应速度,在它面前也只来得及做出一个侧身的动作。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个武者被它的前肢横扫,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撞中,横飞出去十几米,撞在一棵古榕的树干上。
树干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被撞出半米深的裂痕,那武者砸在树干根部,一动不动了,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密林里格外清晰。
另一个武者被它的尾巴扫中,整个人被抽飞,在空中翻滚了三圈,落地后滚了几米,才勉强用手撑住地面,吐出一大口血。
“别分散!保持队型!”
剩下那个还能站着的武者吼道,手里已经抽出战斧,试图和同伴形成背靠背的阵型。
但异兽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它再次扑了上去,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利爪横扫,直接拍碎了试图结阵的那两个武者的气机防御。
“噗——噗——”
两道利爪扫过,两个武者的护体气劲像玻璃一样碎裂,他们的胸口和腹部同时被撕开长长的口子,鲜血和内脏碎片瞬间喷洒出来,染红了地面上的腐殖土。
“……救……救命……”
其中一个武者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头正在逼近他的异兽。
异兽停在他面前,低头,那对暗黄色的眼睛像两盏燃烧的鬼灯,映在他越来越灰白的瞳孔里。
然后它张开了嘴。
獠牙像屠刀一样,一口咬住了那个武者的脑袋。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
林啸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活着的、能说话、能求救的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脑袋被咬爆,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密林里血腥味弥漫,浓烈到令人作呕。
异兽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然后它转过头。
那对暗黄色的眼睛,越过空投箱,越过地上的尸体,直直地看向了林啸藏身的那棵巨榕。
林啸的呼吸停了。
它看见他了。
它动了。
不是走,是扑。
像刚才扑向那几个武者一样,带着万钧之力,带着纯粹的杀戮欲望,直直地朝林啸扑来。
林啸只有零点三秒的反应时间。
他没逃。
逃不掉。
他只能——战。
“啊……!”
他从气根后面跃出,开山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带着他全部的内劲、全部的愤怒、全部的绝望,狠狠地劈向扑来的异兽。
“铛!”
刀刃砍在异兽的鳞甲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火星四溅,林啸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但他没松手。
他砍不进去。
鳞甲太硬了。
异兽被这一刀砍得歪了一歪,但立刻稳住身形,前肢横扫,利爪像五把利刀,直取林啸的腰腹。
林啸只能收刀后仰,身形在地上一滚,堪堪躲过那一抓,但利爪的余风还是扫破了他的袖子,在他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他翻滚起身,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力量悬殊的绝望感。
他打不过。
他甚至连它的皮都破不开。
异兽再次扑来,这次更快,更猛,利爪拍下的同时,尾巴也横扫过来,封锁了他左右两侧的闪避路线。
林啸咬紧牙关,内劲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开山刀横在身前,硬扛了这一下——
“砰!”
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脊背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嘴里喷出一口血。
但他没倒。
他用手撑着树干,勉强站稳,开山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已经多了几道豁口。
异兽缓缓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浅坑。
它没有急着扑——它在享受。
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呼……”
林啸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怪物,脑子里闪过女儿的笑脸,闪过医院里那张诊断书,闪过他蹲在走廊里熬了一夜的绝望。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但他——打不过。
他攥紧刀柄,腿在微微发抖,但站着没动。
他没逃。
逃不掉。
只能——硬撑。
撑到撑不住为止。
“吼……”
异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前肢微微抬起,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瞬——
“低头!”
一道吼声从左侧密林中炸响。
林啸本能地低头。
“嗖!”
一支箭矢带着蓝色的荧光,从他的头顶上方划过,精准地钉入了异兽抬起的前肢关节处。
“啪!”
箭头炸开,一层极寒的冻气瞬间覆盖了异兽的前肢,鳞甲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异兽的动作顿了一瞬。
同一时间,一道人影从左侧密林里冲出,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短刀,浑身是血,但眼神凶悍得像一头困兽,直直地扑向异兽的侧面。
是顾青峰。
他没管异兽能不能打,也没管自己是不是打得过,冲过去就是一刀——不是劈,是刺,刺向异兽腹部鳞甲的缝隙,那里有一道之前被子弹擦出来的浅痕。
“给老子……去死!”
他吼着,短刀刺了进去半寸,暗绿色的黏液涌出来,溅在他的手上,皮肤立刻冒起一层细小的水泡——但他根本没管,反而手腕一拧,刀刃在里面搅了一搅。
异兽痛吼,身躯猛地一甩,顾青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但他死死攥着刀柄,硬生生被甩出去五六米,才松手落地,滚了几圈,爬起来时嘴角带着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娘的……真硬!”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树枝当棍使,准备再上。
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从密林里冲出。
叶青阳。
他比顾青峰冷静得多,没有正面硬冲,而是绕到异兽的侧面,手里那张木弓已经弯成满月,三支箭矢同时扣在弦上,箭头分别指向异兽的眼眶、鼻孔、和嘴角的缝隙——那是仅有的、没有鳞甲覆盖的薄弱点。
“它的鳞甲太硬,寻常手段破不开,找弱点。”
叶青阳的语速快而稳,一边说一边松弦,三支箭矢呈扇形射出。
异兽扬起前肢,拍飞了两支箭,但第三支贴着它的鼻孔射入,扎进了它鼻腔内部的软组织——那里没有鳞甲,只有肉。
箭头炸开,冻气蔓延,异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冻气阻滞,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庞大的身躯晃了一晃。
“趁现在!”
叶青阳喊道。
顾青峰再次冲了上去,这次他学乖了,不硬拼,而是身法游走,绕着异兽打转,短刀专攻它腹部那道伤口,每刺一下就迅速后撤,不求杀伤,只求牵制。
林啸也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痛,开山刀横在身前,不是进攻,而是游走策应,替顾青峰挡下异兽甩来的尾巴和利爪。
三人围着异兽转了半分钟,虽然没能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至少让它无法集中精力攻击任何一个人。
可这还不够。
异兽很快适应了三人的节奏,它的速度虽然因为鼻腔的冻伤有所下降,但力量和防御依旧无可撼动。
它的尾巴横扫,逼退叶青阳;
利爪拍下,震得顾青峰刀刃卷刃;
转过头,利齿咬向林啸的腰……
三人左支右绌,已经到了极限。
“……撑不住了。”顾青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血腥味,“这玩意儿……太硬了。”
林啸没说话,只是攥紧刀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叶青阳也没说话,只是手搭在弦上,又扣了一支箭,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连续高强度射击,内劲消耗巨大,现在每一箭都像在榨干他最后的力气。
异兽再次扑来,这次它明显不耐烦了,利爪横扫的范围更大,尾巴抽打的频率更快,逼得三人节节后退,已经退到了空地的边缘,退无可退。
“……要死在这了。”
顾青峰苦笑一声,短刀横在身前,准备硬扛最后一击。
林啸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女儿的笑脸。
然后他睁开眼,握刀的手稳了稳。
就在这一瞬——
“孽畜,休得猖狂!”
一道低沉的、带着道家特有的虚静气息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同时,一道剑光——纯粹的、不带任何花哨的剑光,从侧面的藤蔓丛中射出,像一道流线,精准地钉入了异兽后腿的关节处。
“铛!”
剑光没入鳞甲缝隙,异兽的后腿在那一瞬间失去支撑,庞大的身躯歪了一歪。
下一秒,三道身影同时从三个方向冲入战场。
第一个,一袭月白僧袍,右手持剑,左手握着一串佛珠,但那串佛珠在她手中流转时,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一层薄薄的霜花在落叶上凝结。
峨眉掌门,素心师太。
她冲向异兽的左侧,手中佛珠像流星一样砸向它侧腹的鳞甲,不是硬碰硬,是借力——内劲透过佛珠,在鳞甲表面震出一圈波纹,震得异兽的身躯偏了一偏。
第二个,一身灰色僧袍,肩上扛着一根禅杖,杖头刻着龙纹,杖身缠着破旧的布条,但那根禅杖在他手中,稳如泰山。
少林达摩院首座,慧远大师。
他冲向异兽的正面,禅杖横扫,带着一股纯粹的、不动如山的力量,砸向异兽抬起的前肢——
“当!”
金铁交鸣,异兽的前肢被砸得微微弯曲,庞大的身躯往后仰了一仰。
第三个,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但那拂尘在他手中流转时,周围气流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搅动着密林里的落叶和微尘。
武当凌虚子。
他冲向异兽的右侧,拂尘像活了一样,万千银丝顺着它后腿上那道被剑光钉出的伤口灌入,不是刺,是搅——把伤口搅大,搅深,搅得暗绿色的黏液喷涌而出。
“……你们……”
顾青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人,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怎么……”
“少废话。”
素心师太没回头,声音清冷,但手里的佛珠砸得更狠,“这孽畜被放出来,就是来杀人的。不想死,就好好配合。”
林啸和叶青阳对视一眼,不再多问,立刻调整了战术。
六个人。
六名宗师。
峨眉的冷冽,少林的沉稳,武当的圆融,加上顾青峰的狠劲,叶青阳的精准,林啸的韧劲——六股不同的力量,在这一刻,朝着同一个目标,砸了过去。
异兽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它的咆哮声变得急促,攻击变得慌乱,它试图甩开这六个人,但每甩一次,就有一道力量砸在它身上——素心师太的气劲直透它的关节,慧远大师的禅杖震裂它的鳞甲,凌虚子的拂尘搅动它的伤口。
顾青峰和林啸在正面牵制,叶青阳在远处精准射击它的眼眶和鼻腔。
三分钟后。
异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它的鳞甲上已经布满了裂纹,暗绿色的黏液从多处伤口涌出,把地面的腐殖土腐蚀成一滩暗红的焦土。
它的呼吸粗重,暗黄色的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嗜血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动物本能的恐惧。
它第一次想逃。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六道内劲同时砸下,砸向它已经裂开的颈部鳞甲……
“轰。”
巨响声中,异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泥土和碎叶。
它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不动了。
密林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青峰一屁股坐在地上,短刀插进土里,撑着身体,大口喘气,脸上混着血和汗,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活下来了”的、带着点癫狂的笑。
“他娘的……”他擦了一把脸,“这什么鬼东西?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异兽强了不止一倍。”
林啸没坐下,他站在原地,开山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指着异兽的尸体,胸口起伏,但眼睛一直盯着尸体,没敢放松。
叶青阳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木弓,检查了一下弓弦,还好没断,他挎回腰间,然后转头看向素心师太、慧远大师、和凌虚子,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多谢三位前辈援手。”
素心师太收了佛珠,月白僧袍上沾着几滴异兽的黏液,已经被腐蚀出小孔。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向林啸、顾青峰、和叶青阳,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你们三个,无盟无派?”她问。
叶青阳点了点头:“是。”
顾青峰咧嘴:“算是吧。怎么,前辈要收编我们?”
素心师太没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林啸身上,停了停——她注意到他腰间的终端设备上,积分只有十分。
“赛事过半,积分还是初始值,身上还带着严重的伤,却依然没有弃权。”她的声音不咸不淡,但里头有一丝别的东西,“你是为了什么来参赛的?”
林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张女儿照片的位置,但很快收手,只是低声说:“……为了救我女儿。”
素心师太看着他,目光在他花白的鬓角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慧远大师扛着禅杖走过来,那根杖头龙纹的禅杖在他手中像根筷子,轻若无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异兽尸体,然后转头看向周围六个人,脸上那层憨厚的表情里,透出一层更深的东西。
“新神会放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一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少林僧人特有的平稳,“这片林子里,至少还有三四道类似的气息。”
他顿了顿。
“分散行动,只会被逐个猎杀。”
凌虚子拂尘一搭,站在一旁补充:“武当、峨眉、少林,此次皆是独立报名参赛。我们三位也是临时结伴,恰好听见这边的动静,才赶了过来。”
他看向顾青峰、叶青阳和林啸。
“三位孤身在外,若无可靠同伴,不如暂且同行。”
顾青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慧远大师和素心师太,最后看向叶青阳和林啸,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行啊。”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短刀插回腰间,“反正咱俩也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多几个人一起走,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叶青阳没立刻接话,他看向林啸。
林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异兽尸体,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宗师前辈,最后视线落在顾青峰和叶青阳脸上——这两个在之前的战斗里和他背靠背撑下来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而稳:“……好,同行。”
素心师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空投箱走去。
她弯腰,捡起那把还没被污染的战术短刀,扔给林啸。
“换把刀。”
她只说了三个字。
林啸接住刀,握在手里,感觉刀鞘的防滑胶带传来的触感,比他那把开山刀好上太多。
他没说谢,只是点了点头。
慧远大师扛着禅杖,已经朝空投箱走去,他弯腰,把箱子里那几盒压缩干粮和罐头等物资拿出来,分给了众人。
“先填饱肚子。”
他把一盒干粮扔给顾青峰,“吃了才有力气走。”
顾青峰接过,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含混地说:“谢了大师,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好吃。”
叶青阳接过水净化片,从腰间摸出一个破水囊,往里面塞了两片,晃了晃,等了几秒,才仰头喝了一口。
凌虚子站在一旁,拂尘搭在臂弯,没去拿食物,只是淡淡说:“这头异兽身上的积分芯片,应该比普通异兽高出不少。我去取来。”
他走向异兽尸体,拂尘一搭,在它鳞甲的缝隙里探了探,摸出一块嵌入皮下的金属芯片。
他转身,看向众人:“归谁?”
顾青峰舔了舔嘴唇,但还没说话,素心师太已经开口:“你们三个打头阵,内耗最大。这芯片,归你们。我们三个只是后来援手,分不得。”
她指了指林啸、顾青峰、和叶青阳。
“多谢前辈。但一个芯片,只能由一人来扫描,获取里面的积分。”
顾青峰眼睛亮了,刚要接过,却叶青阳按住了手。
“而且要说援手,我和老顾也是半途加入,所以这芯片还是给这位兄弟吧。”
顾青峰有些不满,自己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好不容易打来的芯片拱手送人自然有些不甘心。
但叶青阳都这么说了,他再跳出来反对,也觉得有些不合适。
于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啸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
但凌虚子已经将芯片塞进了他的手中:“你也别让来让去的,反正以后我们同行,再有收获,先给我们就是。”
林啸也便不再推辞:“既然这样,那这芯片就先由我收下了。”
他将芯片扫进自己的终端设备,顿时眼前一亮——积分增加了一百分,现在积分成了一百一十分,排名更是大涨。
顾青峰见了羡慕不已:“奶奶的,这么多分!看来这怪物也不是白白厉害的嘛,高风险高回报。”
林啸连忙再次向众人道谢:“多谢诸位相让了。”
叶青阳看向素心师太、慧远大师、和凌虚子:“接下来,我们去哪?”
素心师太看向密林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嘶吼——不是普通异兽,是和刚才这头类似的高危级异兽。
“先离开这片区域再说。”她的声音清冷,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维他岛上,这种东西可能不止一只。。”
她转头看向林啸、顾青峰、叶青阳。
“对了,你们三个,可有名号?”
林啸刚想开口。
顾青峰已经咧嘴一笑,拍着胸脯说:“哪有什么名号,咱就是江湖散人。我叫顾青峰,这是叶青阳,这是……”
“林啸。”林啸拱手。
素心师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法不快不慢,月白僧袍在树影间穿行,像一缕没被血腥味沾染的清光。
慧远大师扛着禅杖跟上,凌虚子拂尘一搭,走在最后。
顾青峰扒拉着叶青阳的肩膀,低声说:“嘿,咱这算是……临时小队了?”
叶青阳没回答,只是把剩下的干粮塞进怀里,然后看了一眼林啸。
林啸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新刀,终端设备上六十分的积分在屏幕上微微闪动——离前十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刺眼的“十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女儿的合影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揣好。
“走吧。”
他说,声音不高,但脚步已经迈出,朝着素心师太他们离开的方向跟去。
密林深处,夕阳已经西斜,把树冠染成一片血红色。
远处,又一声沉闷的嘶吼传来,带着饥饿,带着嗜血,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压迫感。
但林啸没有停。
他握紧刀,一步步往前走,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混在另外五个身影里,像六道不愿倒下的影子,朝着黑暗深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