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岛。
监控中心。
圆形的大厅像一只睁开的机械眼,穹顶上悬挂着直径十二米的环形屏幕,由三百六十块无缝拼接的micro-LEd面板组成,将维他岛十二平方公里的热力地图以近乎一比一的比例投射在上面。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名参赛者。
活着的,是蓝光。
失去积分卡的,是灰。
死亡的——红。(出现之后很快就会消失,因为尸体会在短时间内被救援人员运走)
金翅坐在大厅中央那张悬浮式的黑色座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烟。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开着一份生物体征监控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保护程序的流光中若隐若现。
他没在看报表。
他在看穹顶屏幕上那片维他岛的热力图。
蓝光点们此刻安静得像一群冬眠的萤火虫,大部分聚集在四个补给点周围,少数散落在密林深处,几乎不动。
偶尔有几个蓝点会移动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停下来——那是有人换了藏身的位置。
整座岛的“安静”,被监控中心用最直观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金翅的镜片在环形屏幕的冷蓝光里反射出两枚冰棱般的光斑。
他缓缓地将未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烟嘴处的缠枝纹雕工精致,在冷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才十三个。”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在大厅的穹顶下激出一圈极淡的回响。
小柔正在大厅东侧的仪器群后面操作着什么。
她站在一台半人高的全息数据终端前,双手在悬浮键盘上无声地游走,指尖敲出的指令被光学传感器实时捕捉,化作一条条数据流,涌进她面前那三块竖排的液晶屏幕里。
屏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维他岛上近四百名参赛者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血压、内劲波动频谱、血氧饱和度、肾上腺素水平……
每一个数据点,都关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柔的短发在她低头看数据时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屏幕的冷光里闪了一下。
她听到了金翅的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三秒,然后继续敲击,没有接话。
金翅也没指望她接话。
他继续看着穹顶屏幕上那片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蓝光图,嘴角忽然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嫌弃的不满。
“五常官方小队倒是动作快。”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个个都跳出来当消防员了……这个去清剿,那个去维和,还有坐着藤椅收过路费的……”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讥诮,“倒是把场面压住了。”
他抬起右手,将那支未点燃的细烟放到唇边,做了个吸烟的动作——当然,什么也没吸到。
“可这样不行。”
他把烟从唇边拿开,重新夹在指间,目光从穹顶屏幕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被他冷落许久的生物体征监控报表上。
报表的右下角,有一组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数据——那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维他岛上参赛者内劲波动频谱的平均强度曲线。
曲线在缓慢下降。
不是因为有人变弱了,是因为大部分人在“保存实力”。
“安静了。”
金翅的声音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安静了,就没有数据。”
他站起身。
座椅在他离开后自动向后滑了半米,悬浮系统的气流声在大厅里留下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走到小柔身后,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扫过她面前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流,像一个农夫在检视自己田里的庄稼。
“维他岛实验区的培育仓,目前有多少高危级个体存活?”
小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在调取数据。
三秒后,中间那块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清单。
“存活高危级个体共三十七只。”小柔的声音像精密运转的机械装置般毫无温度。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所有高危级个体均为b级以上实验失败品,基因稳定性低于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十。按照生物安全管理条例,不具备放养条件。”
“不具备放养条件。”金翅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咀嚼感。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声不大,却让监控中心穹顶下那些无形的回音都跟着抖了一下——不是愉悦的笑,是某种病态的、近乎愉悦的东西。
“小柔。”他叫她的名字时,语调比平时软了半分,“你觉得,‘世界之巅’的参赛者——这近四百名宗师……他们和那些培育仓里的失败品,有什么区别?”
小柔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垂在体侧。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知道金翅不需要她回答。
“没有区别。”金翅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笃定,“都是我的素材。”
他转过身,走回大厅中央,在那张悬浮座椅前停下,但没有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屏幕上那片安静的蓝光图。
“他们安静了,我就没有研究材料了。”
他抬起右手,把那支一直夹在指间的细烟缓缓捏碎。
烟丝簌簌落下,在黑色的操作台上散开,像一撮被遗弃的木屑。
“释放高危级异兽。”
小柔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地完成,短发在转头的惯性里扫过颧骨,露出了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有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冷静的东西——风险评估。
“大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她在组织措辞的表现,“高危级异兽的攻击性远超普通异兽,一旦释放,以维他岛当前的参赛者密度来推算……”
她微微侧身,目光在面前屏幕上调出的一组数据上掠过。
“……最保守的估计,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人数将超过三十。重伤退赛人数可能突破一百。”
她抬起头,看向金翅的背影。
“联合国方面已经启动了人道主义紧急干预条款的评估程序。如果死亡人数在短期内出现跳跃式增长……他们极有可能采取强制措施。”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到那时候,我方将面临来自国际社会的巨大压力,四神大人的‘计划’也可能会受到影响。”
“是否……先请示四神大人?”
最后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小柔的语速恢复了常态——这意味着她认为这个建议是合理的,是有足够分量的。
金翅没有转身。
他的背影在穹顶屏幕的冷蓝光里显得单薄而笔直,白色的风衣前襟在某种气流里微微浮动,像一个被画在屏幕上的剪影。
“小柔。”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老师让我来管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小柔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
“因为大人对生物实验体有着最深度的了解,且具备实时调控比赛节奏的专业能力。”
“不对。”
金翅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在冷蓝光里泛着两枚近乎凝固的光点。
“老师让我来,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释放它们。”
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穹顶屏幕里那片维他岛的蓝光。
“如果只是为了做一名‘赛事管理员’,坐在监控中心看屏幕、按按钮、等结果……”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藏着的意思,比任何表情都更深。
“塞拉·莫尔比我更适合待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小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饲养员”塞拉·莫尔是新神会生物实验体系中的另一位核心人物,与金翅同属十二柱,研究和培育异兽是她的主攻方向,没人比她更了解异兽,但为人极其谨慎保守,从不做任何未被预先批准的决策。
如果金翅没有被派来,来的就是塞拉·莫尔。
而塞拉·莫尔绝对不会释放高危级异兽。
“老师让我来,不是让我来‘管理’比赛的。”
金翅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傲慢,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使命感的笃定。
“是让我来——收集数据的。”
他走向操作台,指尖在触控面板上划过,调出了一个三层加密的指令界面。
界面顶端,用红字标注着一行小字——“生物实验体释放协议·S级权限”。
“维他岛上的近四百名宗师,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的活体样本库。”
他的手指悬停在“确认释放”的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
“普通异兽的数据,已经不够了。那些东西太弱,逼不出宗师们的极限状态……连心跳都不会过一百三。”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扫向小柔。
“我需要他们——恐惧。”
“恐惧状态下,人体内劲的运行模式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经脉的承载上限会提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丹田的输出功率会突破常规阈值的极限,甚至可能出现某些……在正常状态下永远不会出现的内劲变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描述一幅极其精密的画作。
“那些变异,就是我要的数据。”
“而能制造恐惧的,不是普通的野兽。”
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是怪物。”
“嗡……”
操作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个“确认释放”的按钮被金翅的指纹激活,从灰色变成了血红色。
指令以光速传向维他岛地下。
“至于联合国……”金翅收回手指,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悬浮座椅,“世界之巅已经开始了。”
他坐下来,双腿交叠,左手托着下巴,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开始了,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了。”
小柔站在原地,看着金翅的背影。
她的呼吸平稳,表情平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明显波动——前雇佣兵的训练让她在面对任何决策时都能保持生理指标的稳定。
但她垂在体侧的右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是她极少出现的、近乎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仪器群后面,双手重新搭上了悬浮键盘。
“指令已发送成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台精密机械般的平稳,“维他岛四个废弃实验室地下的高危级异兽培育仓,将在三分钟后同时启动释放程序。”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最后一串指令,然后抬起头,看向穹顶屏幕上那片安静的蓝光图。
“释放倒计时——一百八十秒。”
金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穹顶屏幕上维他岛那片密密麻麻的蓝光点——那些活着的、安静的、毫不知情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维他岛。
四个废弃实验室,分别位于岛屿的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方位,呈对称分布。
在“世界之巅”赛事开始之前,这四座实验室的地面建筑已经被新神会的工程团队拆除了——只剩下一片片被热带植被重新覆盖的混凝土废墟,看起来和密林里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但废墟下面,是另一番景象。
每一座实验室的地下,都保留着两层结构的生物保管区。
上层是普通的异兽放养区——那些低级和中级异兽就是从那里被释放到岛上的,经过基因改造的它们在热带密林里迅速适应了环境,成了参赛者积分卡上的数字来源。
下层——是S级保管区。
这里关着的,是新神会几十年生物实验中产生的、被判定为“不可控”的失败品。
它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偶尔有几个,会在实验员之间的闲聊里被冠上绰号——通常是基于它们最显着的特征或最骇人的行为。
编号“hb-0017”的那只,被叫作“裂角兽”——因为它的头上长着一对不对称的犄角,左角像鹿,右角像公牛,犄角的裂缝里不断渗出带着腐蚀性的体液。
它是基因拼接实验中最暴力的产物,在封闭测试中曾一头撞穿了三十厘米厚的合金墙壁。
编号“hb-0023”的那只,被叫作“噬骨蜈蚣”——一条六米长的节肢生物,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一对可以独立运动的步足,步足末端的爪刀上覆盖着一种能溶解骨骼组织的黏液。
它在一次喂养事故中吞噬了两名实验员,连骨头都没剩下。
编号“hb-0031”的那只,被叫作“血藤母体”——它不像动物,更像一株植物,但具备动物的行动能力。
它的根须能穿透岩层,在地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任何被根须缠住的生物,会在三分钟内被完全抽干体液。
编号“hb-0044”的那只,被叫作“深渊凝视者”——这是所有高危级个体中最令实验员恐惧的一个。
它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睑的眼睛,直径约两米,悬浮在半空中,体表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半透明黏膜。
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接触,而是某种波长未知的声波——被波及的生物会在极短时间内陷入幻觉,然后自相残杀。
此刻,在维他岛四个废弃实验室的S级保管区里,三十七只高危级异兽正沉睡在各自的培养仓中。
培养仓是圆柱形的透明容器,直径三到五米不等,高度四到八米,内部充满了高浓度的镇定液——那是一种淡蓝色的黏稠液体,能通过异兽的皮肤持续释放镇定成分,将它们的神经活动压到最低。
每一只沉睡的高危级异兽,都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昆虫——安静、美丽、死寂。
但培育仓外侧的金属管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警告标识,每隔十厘米就有一个——那不是装饰,是生物安全等级的最高警告。
S级。
不可控。
禁止释放。
但现在……
“嘀。”
东北部实验室地下,S级保管区的控制面板上,一个沉睡了数月的红色指示灯忽然亮了起来。
那盏灯的亮起,意味着一个来自神之岛的加密指令,已经通过了三层验证,抵达了这里。
控制面板上的文字从“待机模式”跳成了“接收指令中”。
三秒后,文字再次跳变——
“释放程序启动。”
“倒计时:180秒。”
与此同时,西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的废弃实验室地下,同样的事情正在同步发生。
四个S级保管区,三十七只高危级异兽,一百八十秒后,同时释放。
东北部实验室的S级保管区里,值班的是一个叫“卢卡斯”的生化技术员——当然,“值班”这个词用在一个人身上有点勉强,因为卢卡斯已经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待了整整六天没出去过了。
他的任务很简单:看管这些培养仓,确保镇定液的浓度和温度维持在安全范围内。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收到“释放”指令。
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正靠在控制台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吃泡面。
面汤从嘴角滴到了他灰色的实验服前襟上,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控制面板。
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愣了两秒。
然后手里的泡面碗“啪”地掉在了地上,面汤溅了一裤腿。
“不可能……”他喃喃着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弯腰凑近了那个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屏幕上的文字清清楚楚——
“释放程序启动。倒计时:178秒。”
“释放程序”四个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授权来源:金翅——S级权限验证通过”。
卢卡斯的脸白了。
他在这行小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本能地伸手去按控制面板上的“取消”键——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面板的前一寸停住了。
S级权限指令。
不可取消。
不可覆盖。
不可拒绝。
他的手指悬在那里,指尖在地下空间的冷气里微微发颤。
“完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砸懵了的恍惚。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排巨大的圆柱形培养仓。
淡蓝色的镇定液在仓内微微晃动,几只沉睡的巨兽在液体里悬浮着,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成球,有的四肢张开,有的则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模糊轮廓。
在镇定液的折射光里,它们的轮廓扭曲变形,像一幅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卢卡斯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培养仓上——编号“hb-0017”。
裂角兽。
它蜷缩在镇定液里,像一尊被凝固在蓝色琥珀里的雕像。
它的犄角在液体里泛着幽暗的光,犄角裂缝里渗出的腐蚀性体液在镇定液里形成了几缕淡绿色的丝线,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
它看起来很安静。
但卢卡斯知道,一旦镇定液被排空,这东西会在不到十秒内恢复全部的攻击性。
而它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不想成为“眼前的一切”。
“一百五十秒。”控制面板的倒计时在跳动。
卢卡斯转身就跑。
他撞翻了折叠椅,踩过地上的泡面汤,冲向保管区侧面的安全通道。
他的工装鞋在金属地面上敲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在他身后,控制面板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120秒。”
“90秒。”
培养仓内的镇定液液面开始缓慢下降。
淡蓝色的液体从仓底的排放口流出,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近乎吞咽的声音。
随着液面的下降,那些沉睡在液体里的躯体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暴露出来。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hb-0017的犄角。
那对不对称的犄角在失去液体的包裹后,表面的腐蚀性体液立刻开始挥发,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绿色雾气。
犄角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60秒。”
卢卡斯已经跑到了安全通道的第一道闸门前,手指颤抖着在门禁面板上输入密码。
“30秒。”
他在最后一位密码上多按了零点五秒——手指打滑了,因为手心全是汗。
“10。”
闸门“嗤……”地一声弹开。
“5。”
卢卡斯的身体挤进闸门缝隙。
“0。”
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咔嚓”……
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是某种更厚的、更致密的东西被暴力撕开的声音。
是培养仓的防爆玻璃。
“嘀嘀嘀嘀嘀……”
四个方向的S级保管区里,三十七个培养仓同时进入了“释放完成”状态。
红色的警报灯在地下空间里骤然全部亮起,连成一片血色的光河,将淡蓝色的镇定液残余映成了诡异的紫色。
那些沉睡在培养仓里的巨兽,在失去镇定液的压制后,以一种近乎反弹的速度苏醒过来——它们的神经系统在极短时间内从深度抑制状态切换到了极度亢奋状态,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第一声咆哮来自东北部的hb-0017。
裂角兽。
它从破碎的培养仓里站起来的那一刻,四条粗壮的覆鳞肢体踩碎了地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犄角上残留的镇定液顺着它的脊背流下,在它经过的每一寸地面上留下冒泡的腐蚀痕迹。
它没有立刻冲出去。
它先低下了头,用那对不对称的犄角,缓缓地、反复地蹭着地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苏醒。
然后,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泛着暗红色光的瞳孔锁定了安全通道的方向——卢卡斯刚跑进去的方向。
它动了。
不是走,是冲。
四条腿同时蹬地,身体像一发被射出膛的炮弹,撞向了安全通道的入口。
金属墙壁在它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变形,凹陷,最后——碎了。
安全通道的墙壁被它硬生生撞穿了一个直径三米的洞。
卢卡斯的惨叫声在通道深处响起,然后在两秒后戛然而止。
维他岛上空,比赛监控中心的穹顶屏幕上,金翅看着那片安静了许久的蓝光图。
然后,四个新的光点出现在了维他岛的四个方位。
不是蓝色。
不是灰色。
不是红色。
是一种此前从未在屏幕上出现过的颜色——黑色。
四个黑色的光点,像四颗被钉进蓝灰色画布上的墨钉,从维他岛的四个角落同时亮起,然后分裂成三十七个,开始快速地、不可阻挡地向岛屿的各处移动。
金翅看着那三十七个黑色光点,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里,映出了它们移动的轨迹。
“游戏,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
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小柔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体侧,目光同样落在穹顶屏幕上那四个正在移动的黑色光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右手,垂在体侧的右手,指尖再次蜷曲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明显。
维他岛上,近四百名参赛者中的大部分,此刻正沉浸在那个“安静”的清晨里。
有人在调息,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用终端设备查看积分榜的变动,有人在低声和队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没有人感知到地下的异变。
那些沉睡在废弃实验室地底的高危级异兽,在苏醒的瞬间释放出的气机波动,被厚达数米的钢筋混凝土层和热带密林本身复杂的环境噪声所遮蔽——即便是宗师级的气机感知,也难以穿透这种物理屏障。
但有些东西,比气机更早地抵达了地表。
是声音。
不,准确地说——是震动。
一种极其低沉的、近乎次声波级别的地面震动,从维他岛的四个角落同时向中心蔓延。
那种震动细微到连异兽都不会在意——在热带密林里,树根的生长、地下水的流动、甚至大型树冠在风中的摇摆,都会产生类似级别的微震。
但有一个人感知到了。
不是因为他感知到了震动本身,而是因为他的灵视在方圆千米的范围内铺开时,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人、也不属于普通异兽的、极其陌生的气机特征……
那气机特征从地底渗透上来,带着一种浓烈到令人反胃的腥臊味,和某种……不属于自然生物的、被强行拼凑出来的畸变感。
维他岛中部某处密林深处,温羽凡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下,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花白的鬓角在碎金般的晨光里泛着霜雪般的光泽,新生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关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方向。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有些不一样了。”
语气平淡,像在自言自语。
风穿过树冠,沙沙声里混着远处异兽低沉的嘶吼。
但温羽凡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异兽。
而那嘶吼声里,带着一种他不曾在这座岛上听过的东西。
饥饿。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不受任何理性约束的饥饿。
他的手,垂在体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握拳,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了天星剑的剑匣表面。
金属护手传来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脊柱。
晨光在他面前铺开一条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密林尽头的黑暗中。
而在那黑暗的更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