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左右各插三支金錾凤首步摇,凤首以锤鍱法成薄金片,凤目镶墨晶,凤冠为红珊瑚雕作小朵灵芝,凤口各衔一串流苏。
左鬓三串皆以青金石珠与白玉珠相间,右鬓三串以琥珀珠与碧玉珠相间,流苏末梢各悬水滴状刚玉,左为鸽血红,右为玫瑰紫,垂至肩际,略一偏首便琳琅相击,清响如碎冰。
步摇外侧各戴一副金累丝嵌宝掩鬓,作双龙戏珠形,双龙以细金丝盘绕,龙鳞以金珠焊缀,珠为祖母绿与红宝石交替,中央宝珠为东珠,珠光温润若月华凝露,掩鬓边缘缀金粟粒密密一层,灯下烁烁如繁星。
髻后斜插一柄银鎏金錾云凤衔芝分心,分心以银片锤作凤鸟回首状,凤翅展开,翅羽錾刻细密卷草纹,翅尖点翠,凤喙衔一朵白玉透雕灵芝,芝盖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内里阴刻回纹脉络。
分心下方垂九条细金链,链端各系一粒水滴状红碧玺,垂至后颈,微动即如血珠滚落雪地。
髻根盘一条金镶玉嵌宝绶带环,环面以镂雕法作双凤缠枝牡丹,凤身以青金与孔雀石拼嵌成彩羽,牡丹瓣以红珊瑚薄片贴成,花蕊镶珍珠,环口缀十二色琉璃珠——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碧、绯、赭——
如虹霓束发于颈后。
耳畔各坠一对金累丝葫芦耳坠,葫芦上腹以掐丝法勾缠枝莲,下腹錾刻江牙海水纹,海波纹以细金线成浪,浪尖缀米珠,葫芦腰系金丝穗,穗末悬一粒金刚钻,钻芒锐利如针,垂荡时在颊侧刺出两点寒光。
发髻两侧还各缀一枚白玉透雕飞凤簪,凤身细长,自髻中横贯而出,凤尾舒展如扇,尾羽以阴线刻出绒毛,簪首凤目镶墨晶,凤口衔极小一粒灰珍珠,隐于鬓发深处,只于侧首时一闪幽光。
她身着大红织金九龙通袖袍,袍面以捻金线织出九条五爪金龙,龙身盘旋于五彩云纹之间,云纹以孔雀羽线绣成,暗处泛蓝绿幽光;领口与袖缘用蹙金绣缠枝牡丹,牡丹瓣以赤、粉、白三色绒线绣出晕染效果,花蕊缀细米珠。
外罩石青妆花缎绣龙凤呈祥比甲,比甲对襟以金线绣双龙拱珠,后背绣双凤衔芝,补子四角各绣江牙海水,水纹以银线绞成波浪。
肩披霞帔,霞帔以金丝与孔雀羽线交织成底,上缀珍珠与红宝石编成的流苏,末端悬金玉坠角,坠角雕作如意与方胜相叠。腰束金镶玉带,带版二十四块,镂空雕作九龙戏珠,每一龙首口衔一粒东珠,珠光连缀成带,带下垂赤金丝绦,系一枚羊脂玉龙纹佩。
下着金色马面裙,裙襕绣海水江崖与八宝吉祥,浪尖缀细米珠与珊瑚米粒,裙底微露凤头舄,鞋尖各嵌一粒东珠,踏于金砖之上无声,唯袍裾曳地沙沙如蚕食桑叶。
她整个人就这么端坐在那里,稳稳的,沉沉的,像一座挪不动的山。
那些珠翠、那些金玉、那些层层叠叠的锦绣,在她身上竟一点也不显得累赘,反倒像是长在她身上的,天生就该这么穿着、戴着,少了哪一样都不成体统。
她看不出年纪,一张圆润的脸保养得极好,眉目温厚,笑容也温厚,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远不是温厚两个字能说得尽的。
贺景春跨进殿门,行至殿中立定,抬手整一整冠带衣襟,恭恭敬敬屈膝跪倒: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话音落下去,他俯身行了礼,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起身的时候,他的左手不着痕迹地攥了一下右手的腕子。
这个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不曾发生过,但他的眉头还是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蹙了一下。
旧伤经方才跪拜拉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皇后端坐凤榻,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半点不露。
“起来吧。”
她声线同相貌一般沉厚温和,自带一股无须发怒便压得住场面的威仪:
“今日中秋,本知道你身子刚好,入宫一趟折腾人,可有几句要紧话,还是要当面说才妥当。”
贺景春站起身,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淡金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在这一殿的金碧辉煌里头,倒显得格外素净清爽。
皇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紧不慢地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透彻,像是在端详他今日的气色好坏,又像是在透过他想些什么别的事。
“咱们这般单独说话,今日还是头一回。康哥儿身上箭伤现下如何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贺景春听出底下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回娘娘,创口已然收口,不再渗血。只是气血亏得厉害,人还容易犯困,隔不多时便要躺下歇息。”
“听闻那支箭距心口极近,能捡回性命已是天大万幸。至于暗中下手之人,等中秋佳节一过,圣上自会彻查清算。”
这类朝堂构陷宗室的要事,贺景春不敢多言半句,生怕失了分寸、犯下僭越之过,只轻轻颔首听训。
“老皇叔当年留下多少旧部,如今还能用上的,怕是没几个了。”
皇后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荣康王在北丹边境的这些年,没有宗室帮衬,没有兄弟扶持,全靠自己熬过来的。他那个人,看着冷硬,其实底下脆得很,经不起再折一次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贺景春身上,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无声地往上走,只有窗外桂花的影子被风吹得在砖地上晃了晃。
贺景春心里觉得奇怪,皇后娘娘的意思怎么好像......是来说和的?
转瞬之间,他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当即躬身一礼:
“娘娘宽心,这门亲事乃是圣上御赐,臣必定尽心照料王爷,绝不辜负圣上与娘娘一番体恤心意。”
片刻之后,皇后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了弯,眉梢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欣慰,又像是有话未尽。
她放下茶盏,朝西边偏殿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大姐就在那边隔间候着,听说你入宫,一心想见你一面。此事圣上已然默许,不算违制避嫌。本宫便不多留你,去吧。”
贺景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西边那间偏殿的湘妃竹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细密的竹篾编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人影来,却一动不动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帘子下摆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晃了晃,又很快静了下去。
贺景春收回目光,又朝皇后行了一礼:
“谢娘娘。”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像是想回头,到底还是没有。
他只微微侧了侧脸,视线在窗台那瓶桂花的影子上落了一瞬,便抬脚跨过了门槛,往廊下走去。
身后那道沉沉的、含着龙涎香与桂花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那道湘妃竹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才终于断了。
廊子不算长,两边都是朱红的柱子,柱子上的漆还新着,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沿着廊子往西走,左手边是一排半开的窗,窗里的光线一格一格地铺在脚底下,像是踩着许多块亮堂堂的砖。
廊子的尽头,那道湘妃竹帘还垂着,像一道细细的瀑布,拦住了去路,也拦住了帘后那些看不见的目光。
贺景春在帘子前站住了。
他没有急着掀帘,只是隔着那层竹篾的缝隙,影影绰绰地看见帘后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一直在等他来。
风从廊子那头穿过来,带着桂花和龙涎香的余味,拂在他脸上。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帘子边缘那根冰凉的竹骨,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竹帘被里面的宫女掀起来时,一股温热的香风扑面而来,是脂粉混着玫瑰香的气味,甜得有些沉,像是养在深宫里经年累月腌出来的味道。
贺景春跨过门槛,看见了她。
贺家二房嫡长女,贺景春的大姐姐,贺砚清的大女儿,如今大历的贺贤妃。
她端坐于菱花镜前,晨光透过碧纱窗,在她云鬓间铺开一层暖融的金晕。
她梳着双环望仙髻,两鬟高耸如云中仙阙,鬟心各以银丝编作空心莲花座,座上各嵌一颗南珠,珠光温润若凝脂。
两鬟之间横贯一支金累丝嵌宝双鸾衔珠挑心,双鸾以细金丝盘绕成身,羽翼錾刻缠枝西番莲纹,莲心镶猫睛石与紫晶,鸾口共衔一挂长珠串,串珠为金丝编结的镂空花球,内藏一粒红宝石,摇动时隐隐生辉。
鬟顶正中簪一支银鎏金錾花宝相花顶簪,花分三重,每重八瓣,瓣面以鱼子底纹衬地,錾出卷草回纹,花心嵌一颗鸽卵大的祖母绿,碧光流转如深潭。
顶簪下方围一圈金镶玉嵌宝牡丹花钿,共九朵,以掐丝工艺成花,花瓣透雕缠枝如意纹,花蕊各镶一粒东珠,排列如星环,密密匝匝覆于发根。
两鬟外侧各斜插一对点翠凤首步摇,凤身以翠羽贴成,羽色深浅交叠作鳞片状,凤口衔三串珍珠流苏,每串七颗,珠粒间夹以琥珀圆片与青金石小珠,末梢悬水滴状翡翠坠角,微动即琅琅有声。
鬟后别一柄金錾云鹤纹分心,鹤身嵌白玉,翅尖缀珊瑚米珠,鹤足踏一朵鎏金祥云,云纹以细金线勾勒如丝缕。
额前戴一副琥珀镶金掩鬓,作如意云头形,边缘錾刻连绵万字纹,中央嵌一块鸡血石,石面天然纹理如朱砂点梅。
掩鬓上方贴一排珍珠花钿,共十一颗,以银丝连成月弧,每颗珍珠周围镶碎钻,光芒细碎若晨星。
耳畔各垂一对金累丝葫芦耳坠,葫芦腰身以绞丝法编成,腹面錾刻缠枝葡萄纹,葡萄叶以绿松石薄片嵌成,果粒为紫晶磨圆,垂荡间曳出幽紫流辉。
发髻根部盘一条金镶玉嵌宝绶带环,环面以镂空技法雕出双龙戏珠,龙鳞以金珠焊缀,珠为红珊瑚与青金石交替,环口缀五色琉璃珠串,如虹霓绕颈。
她抬头时,满头的金玉、翠羽、宝石、珍珠相击相映,光色纷繁却不显凌乱。
步摇流苏拂过肩头,分心鹤翅隐现于鬟影之间,花钿与掩鬓层层叠叠,恰似朝霞浸染的锦绣堆云。
髻心那对南珠温润如月,与额间鸡血石的艳烈、顶簪祖母绿的幽邃交织成一片华贵的静谧,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
一双杏眼瞳仁黑润,眼尾微挑含情,鼻梁秀挺如削玉,唇色嫣红若新荔,浅笑时梨涡隐现,端凝中自有一段风流。
她抬手轻按鬓角,腕间金镯轻响,满身珠光虽盛,却皆化作她眼底那一点莹然的笑意,似将千般璀璨尽收于温婉眉弯之间。
与贺景春印象中的贺景嫣全然不一样,她明明朝着你笑,你却知道她并非温婉。
她看起来比以前在贺家时瘦了些。
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也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沉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
贺景春行了礼,贺景嫣叫人给他拿了凳子过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有些凉。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并拢,没有去看她的眼睛。
待他坐下后,贺景嫣含笑静静打量他,贺景春最先开了口:
“娘娘近来身子安泰?时隔多年,这般单独相见,今日还是头一遭。若是祖父尚在人世,见娘娘如今在宫中站稳脚跟,又育下十皇子,必定满心宽慰,为娘娘欢喜。”
他这话隐晦,宫中妃嫔诞育皇子,只要孩儿平安长大,晚年便不用随先帝殉葬,是实打实的依靠。
贺景嫣低头轻轻一笑,声气淡了几分:
“入宫十有余年,除了册封、生子两回得见祖母与母亲,你竟是本宫第一个私下相见的家中亲人。往日为避宫闱嫌疑,你在太医院当差,我也不曾寻机会碰面;元宵宫宴那回,也只远远遥遥望了你一眼。”
说着,她看着贺景春的手,神色并未有变,只淡淡道:
“人瞧着瘦了不少,模样反倒比从前更好看了。”
贺景春闻言,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好看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