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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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诏狱晤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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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从偏殿出来时,日头已经移到了中天。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底踩在甬道的青砖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两侧的宫墙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暖意,墙根处的青苔被晒得有些发干,边缘卷了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碎纸。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翅尖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他走得不算快,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偏殿里的那些话.

皇后不轻不重的敲打、贺景嫣隐晦托传的私语、殿中若有若无的龙涎冷香、窗外丹桂随风轻晃的细碎影子,桩桩件件层层叠叠在心头排布。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叠一件衣裳,把每个褶皱都理平整了,才慢慢放进行囊里,准备等出了宫门再细细地琢磨。

贺景春出了坤宁殿的地界,沿着西边的夹道往外走。

这条夹道极为逼仄,两侧宫墙高耸林立,将头顶苍穹裁成细细一绺蓝,天光被层层阻隔,落得地面稀薄昏暗。

贺景春直行一段,转过拐角,前方便是出宫的必经之路,视野骤然开阔些许。

可就在转角尽头,一道青灰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肖封。

他立的位置极有分寸,不堵官道,不碍人行,却偏偏占住了必经之处,无论进退,都需从他身前经过。

他负手站着,姿态闲适,像在等人,又像是碰巧路过,停下来看看墙根处的什么花花草草。

望见贺景春走近,肖封方才缓缓侧身回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意,温驯恭谨,深浅如一,如同经年制式打磨出来的模样。

“殿下。”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的。

贺景春驻足停步,淡淡含笑回望,不抢先发问,只安静立在原地,静待他下文。

御前近侍刻意拦路,绝非偶然,必有缘由。

肖封上前半步,抬手轻轻一拱,姿态恭谨有度:“老奴想着,殿下今日难得入宫一趟,有一人,殿下或许愿意见上一见。”

他面上笑意不改,唯独嗓音压得极低,刻意放轻,似是忌惮宫墙之内无处不在的耳目,不敢高声言语:“人在西边诏狱之内。殿下若不急于回府,老奴引您过去一趟。”

西边诏狱。

五字落耳,贺景春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

他忽然想起贺景嫣那双沉沉的、像井水一样的眼睛。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肖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算好了每一步的间距。

越往西走,夹道高墙愈发高耸压抑,天光被层层截留,头顶的亮色愈发狭窄,最后只剩一线惨白天光悬在头顶。

周遭暖意尽数褪去,扑面而来的是深宫深处独有的阴寒湿气。

约莫一盏茶的脚程,前路尽头现出一扇铁皮窄门。门扇黝黑厚重,密密麻麻钉着圆头铁钉,漆面斑驳剥落,处处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看起来沧桑阴森。

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老狱卒,见肖封来了也不多话,只默默开了锁。

铁门开合,发出一阵冗长沉闷的嘎吱声响,铁器干涩摩擦,似是常年未曾上油润滑,刺耳又阴森,在寂静的夹道里久久回荡。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层层递进,深入地底。

石阶边角被长年踩踏打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间凝着厚厚的潮气,泛着冰凉的湿意。

一股混杂的浊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宫外的秋日清朗。

铁锈的腥冷、泥土的腐朽、干草的霉闷,再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朽木气味,沉沉笼罩周身,让人胸腹发闷。

肖封在台阶入口处停步侧身,微微欠身行礼:

“殿下,老奴职权有限,只能送您到此处。里头那位性子桀骜执拗,殿下多担待。”

他稍作停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殿下放心,如今她身无半权、手无寸力,除却开口言语,再做不得任何事端。”

贺景春站在台阶口,低头往下看了看。台阶深处是暗的,只有拐角处点着一盏油灯,光晕小小的,照不了多远。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在手上缠了一圈,然后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拐过那道弯时,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个人影,然后又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混着稻草腐烂后那种酸涩的气味,像旧年的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抖一抖全是灰尘。

贺景春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台阶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那边是一间不大的牢房,地面是夯实的土,墙上糊着一层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

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背对着这边,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瓷像。

贺景春隔着铁栅栏站住了,看着那个人影。

片刻后,那道黑影缓缓动了。

动作极慢极缓,像是从一场耗尽半生的沉梦中艰难苏醒,她先动了一只手指,随后手肘借力,一点点撑起单薄的身子,缓缓转过身来。

苏庆依。

不过短短时日牢狱磋磨,她早已不复往日世家贵女的丰润明艳。

面颊消瘦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锋利冷硬,往日饱满嫣润的唇瓣薄缩干瘪,像两片脱水枯萎的残叶,毫无血色。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漆黑深邃,亮得异常,不似常人眼底的黯淡疲惫,反倒像寒冬冰封的深井,冰层之下,尚有暗流隐隐游动,藏着未灭的执念与不甘。

望见栏外立着的贺景春,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一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轻得无根无凭,像一片细羽自高空飘落,未及落地,便被阴寒气流吹得摇摇欲散。

可就是这一抹笑意,瞬间盘活了她死寂憔悴的面容,好似暗室之中忽然亮起一盏残灯。

“是你。”

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粗糙的毛边。

贺景春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那几根冰冷的铁条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苏庆依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气质犹如还没被贬的大家世族贵女,她做得很认真,像在面对一场重要的会面。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贺景春摇了摇头。

“那是来做什么?”

苏庆依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贺景春,我们两个不该是仇人吗?”

贺景春沉默了片刻:

“我不明白,背后的人为什么要让我见你。”

苏庆依定定望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微光一闪,快得无从捕捉,转瞬便沉寂下去。

她缓缓挺直脊背,微微仰头,绝境之中,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桀骜韧劲。

头顶气窗漏进一线细碎天光,细细一缕,堪堪落在她半边面颊上,衬得那半张脸惨白透亮,余下半边则深深沉在阴影里,明暗割裂,如同她此刻的境遇与心性。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石子投入水潭,余韵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诉苦博怜的。”

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话——说一些,你大概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贺景春,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被拔出了一寸。

“你知道我喜欢怀巷多久了吗?”

贺景春低头:

“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这和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捂得热?他是一块石头,一块从边关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石头。他谁也不信,谁也不靠,他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可偏生就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往他那扇门里挤。”

她忽然看向贺景春,目光像刀子一样亮:

“你知道除了我,还有谁喜欢他吗?”

贺景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庆依看着他那张依然平静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软肋,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上去:

“安郡王的女儿,永福县主。你见过吗?她今年才十六,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还有顺昌郡主的女儿,明安县主。她比永福大两岁,性子冷一些,不爱说话。”

苏庆依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都是一群见色起意、看重权势的娼妇和趋炎附势之辈罢了。那群贱人中,被我解决了的就有五个,剩下的两个还没来得及动手。”

贺景春站在铁栅栏外面,一动不动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层面具,可他已经开始在深呼吸了。

苏庆依看着他,目光慢慢地滑过他的脸,像一条蛇在岩石上缓缓地爬行: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更远的呢。”

她直了直身子,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北丹那边有个公主,叫阿史娜。她父王是北丹的大汗,她跟朱成康在边关战场上打过照面。你知道怎么打的吗?两军阵前,她骑着马出来,说要跟大历的将军比箭。朱成康出去了,两个人隔着五十步,各射了三箭,箭箭都中了靶心。那之后,她就让人带话过来说,她要嫁给他。”

“朱成康怎么回的?”

贺景春终于开口了。

他的尾音微微翘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余音还留在空气里。

苏庆依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回了一句话:他与北丹人只有生死,没有姻亲。”

贺景春没有再接话。

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安静的、没有波澜的神情,像一个坐在岸边的人,看着河水从他面前流过,没有任何动作。

苏庆依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还有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

“北丹大汗的妹妹,孛儿帖郡主。她不是公主,可她比公主还要高傲。她在战场上见过朱成康三次,每次都说要把他抓回去当俘虏。后来她跟身边的人说,她要他活着回去做她的丈夫。”

苏庆依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看着贺景春,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在镜子里见过的影子:

“贺景春,你知道吗?朱成康这个人,他不爱任何人。”

贺景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根柱子,一扇门,一件固定在原地的家具:

“你说完了?”

苏庆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说完了。”

贺景春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台阶上走去,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她们还在等吗?”

苏庆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一道墙,显得有些不真实:

“永福县主去年定了亲,嫁了江南的世家。明安县主还在等,可朱成康估计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阿史娜公主三年前嫁了北丹的右贤王,孛儿帖郡主去了草原深处,再也没有消息。”

“她们都等了很久。”

贺景春缓缓开了口:

““你同我说这些终究毫无意义,我对他从无爱慕之心,无半分儿女私情。他心悦何人、被何人倾心,皆与我无关。纵使他妻妾满堂、艳色环绕,我也毫不在意,只觉这些女子痴心错付,着实可怜。县主,你当时的地位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之后更是要嫁入皇家成为皇子妃,若是顺利,这辈子都可以安枕无忧。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为了一个男人自毁前程。”

说罢,他就走了。

台阶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白晃晃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大雪。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猛地扑在脸上,带着日光和桂花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肖封还在原地等着,见他出来,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出宫的路在这边。”

贺景春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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