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了医院。虽不情愿,但这大概是符合身边所有人愿望的选择。至于是不是符合临床医学的选择,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和巩英华、唐晓梅达成了共识:严密封锁消息。父母、孩子,包括魏芷萱,都不能说。
所以晓梅要若无其事地去南方分厂视察,王勇留下来陪护。
晓梅说王勇陪护没问题,但一个糙老爷们儿不够细心,接屎接尿还行,端茶倒水还得找个女的帮他。
要保密,这让她犯了难。她苦思冥想了半天,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太善良的笑。
“我倒觉得有一个人挺合适。”她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谁?”我心里已经起了戒备。
“田馨馨那个小秘书。”她笑得有些尖酸。
“胡闹。”我眼睛一瞪,吸了口凉气,“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晓梅收住笑,一本正经起来:“不是开玩笑。这小姑娘嘴严得很。你从馨馨那儿借她,我让馨馨问她帮你做了什么——好家伙,嘴严得像块铁板,半个字不肯露,只说陪你和钱知珩见了面。”
“这叫嘴严?”我松了口气,“她说的是事实。”
晓梅脸色一沉,不像装的:“关宏军,你当我三岁小孩唬?要不是我让王勇去查了监控,看到你和她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就信你鬼话了。”
监视我。还是王勇出的力。我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咱俩是不是还没领证?”晓梅眼睛瞪得溜圆,“你就这么急着找下家?”腮帮子鼓起来。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便把单诗仪是项前进侄子项海鹏同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她若有所思,嘀咕着:“要么这小姑娘是真单纯,还有几分骨气;要么就是太会装,等着钓鱼。”她眼睛眨了眨,“老公,你说她是哪一种?”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管她是哪一种,你还真想让她来伺候我?”
晓梅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想不想?”
“想——”我故意拖长音调,“个屁。”
没想到她一拍我肩膀:“就她了。最起码这人嘴巴严。跟项海鹏是同学,不到万不得已不说;帮你做事,也一言以蔽之。是个当秘书的好料子。让她来陪护,顺便观察观察。人品不差,将来可以提拔。”
我现在对她的话一点底都没有,生怕又是试探,斩钉截铁地反对:“不行。”
晓梅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根羽毛:“我不是在试你,是真心的。”
我一把推开她:“坚决不行。”
她又赖了回来:“前朝的事你说了算,后宫的事我做主。”
我彻底急了:“唐晓梅,你疯了?我跟她不过说过几句话,你犯得上这么上纲上线吗?”
晓梅也不恼,用胳膊环住我的脖子:“好,好,好,全听你的,不让她来还不行吗?”
说完,嘴唇轻轻压在我脸颊上。可她眼神却黯了下去。
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害怕。”
我当然知道她怕的是什么。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九九八十一难,里面的妖魔鬼怪,其实都是自己。自己的心。”
她扬了扬眉:“心魔?”
我点了点头:“我们对未知的事,天生就会恐惧和焦虑。说到底,都是心魔在作祟。”
她嘟着嘴摇了摇头:“怕失去,也算不上心魔。”
我叹了口气:“患得患失。”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尽说风凉话。换成要上手术台的是我,你也一样。”
我默默点了点头。她说得对。人在乎一个人,那种担心,往往会超过对自己本身的担心。
她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出来。万一我真下不了手术台,至少她知道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我拽住她发凉的手:“晓梅。”
她眼里全是不舍,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真有那一天,收购要继续做下去。谈判和后面的运营,交给沈梦昭。她会按我的思路去走。”
晓梅闭上眼,睫毛像风里的芦荻,轻轻颤着。
我压住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她不会辜负我。也希望你,能善待她。”
她没有睁眼,咬着嘴唇,眼看就要咬破。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了,一块石头落了地。你还赶飞机,走吧。”
她终于睁开眼,朝我做了个滑稽的鬼脸,装作轻松的样子:“一个吃盐吃多的人,喝一口水,都觉得甜。”
我没听懂她这话,眼角的皱纹堆了堆,还是没琢磨出她什么意思。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我真正搞懂她那句“咸啊甜啊”的怪话,是在单诗仪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
她还是被晓梅安排来了。晓梅那句话,是在点我——别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好,别把别人最基本的、本该平淡的礼貌,错当成什么深情。
我在安排后事的时候,她竟然还在惦记着单诗仪的事。临走前都不忘提醒我:别拿笑脸当爱情。
何况单诗仪连笑脸都没有。她又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宠辱不惊的模样,从容,淡定。
她不对我客套,也不作任何解释,像一具沉默的、尽职的旧式仆从,端茶倒水,洒扫收拾。细致到什么程度——连卫生间里的马桶,她都要反复擦上几遍。
我和王勇像被下了蛊,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她转。
这间VIp病房的空调没得挑。可即便如此,一直没停过手的单诗仪,还是被汗打透了衣服。
王勇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哥,你说句话吧。再让她这么干下去,别中暑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发苦:“这是医院。中暑了还救不过来?”
王勇嘴一咧,笑出了声。
我招了招手,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小单,别干了,歇会儿。”
她终于停了下来。可人没坐,而是把房间的每个角落、每处细节都扫视了一遍,确认无遗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汗湿的衣服裹着单薄的身形,像一阵风似的飘到床前,面无表情地站着。
“唐董让我把病房保持在五星级宾馆的标准。”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报复。这两个字立刻蹦进我脑子里。唐晓梅的报复——还是带醋味的。
“歇会儿吧,”我说,“这儿现在我说了算。”
她垂下了眼帘。
我朝王勇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勇拿腔拿调地说:“关董术前准备这几天没什么大事,我一个人陪护就够了。”说着,他掏出一张房卡,“这是医院旁边那家酒店的房卡,你拿去,洗个澡,睡一觉。有事我叫你。”
她接过去,朝我欠了欠身,转身就走。
我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我知道,晓梅让她来陪护时,一定提了不少苛刻的要求。否则,一个正当年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麻木、沉默,连一点鲜活气都没有。这一瞬间,我竟有点讨厌唐晓梅的以势压人。
回过神,却发现王勇正盯着我,像是我脸上开了花。
我瞪他一眼:“瞅什么?”
他又露出那口白牙:“哥,我是不是坏你好事了。要不……晚上让她来陪你?”
我气往上涌,抓起手机作势要砸他:“滚!我谁也不用陪!”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攥手机的手:“哥,我错了。我忘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下可好,一口痰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王勇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帮我顺了半天,才把那口痰咳出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勇根本不擅长插科打诨。他费尽心思逗我,不过是想缓一缓我术前那根绷紧的弦。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滔滔不绝地讲部队里的趣事,讲得笨拙,却格外用力。我时不时笑两声。虽然是装的,但他很受用。
他正讲得眉飞色舞,门被推开了。
单诗仪出现在门口,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手里拎着几个餐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工人,搬着一张行军床。
王勇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愣了一下。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我,等我的反应。
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她又买了一张。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招了招手:“进来吧。”
单诗仪引着工人把床支到墙角,目送人离开后,才把餐盒放在桌上,轻声说:“医院的饭不好吃。我问过医生了,买了一些适合您吃的。”
说着,她端起一份餐食走到床前,竟要亲手喂我。我忙摆了摆手:“我现在跟没事人一样,还是下地自己吃吧。”
王勇扶我下床,我和他坐到沙发上,开始吃东西。单诗仪则轻手轻脚地收拾我躺过的床铺。
我问她:“你不吃?”
她淡淡回了一句:“吃过了。”
我不便多问,拿着筷子,装作闲聊,朝王勇问了一句:“海鹏在部队怎么样?”
余光里,单诗仪的背影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做着手里的事。
王勇不明就里,轻松地答道:“海鹏现在可出息了。军校毕业分到部队,现在是中队指导员了。”
我欣慰地点点头,接着问:“没听说他处没处对象?”
王勇想都没想:“处了。听他自己说,是军校的同学,两人分到部队之后才定下来的。”
我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单诗仪。她依旧毫无反应。
我暗忖,看来她和项海鹏是同学这层关系,也不必向王勇捅破了。
吃过饭,我对王勇说:“趁我现在利手利脚,你们多歇歇。手术之后有你们累的。这样,你现在去酒店休息,晚上再过来。”
王勇不傻,知道我有话要单独跟单诗仪说,应了一声好,匆匆走了。
她过来低头收拾餐盒,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小单。”我唤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我,等下文。
“麻烦你了。照顾病人不容易,尤其是我这种臭脾气的。”
她挤出一点笑:“唐董安排我来陪护,我一定做好。”
我发牢骚:“这也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唐董是乱弹琴。”
她若无其事:“这是唐董对我的信任。”
等她从外面回来,笔直地坐到我身边,才正经看着我,等我接着问。
我靠进沙发靠背:“唐董吩咐你什么了?”
她扭头看我:“严格保密。”
我点头:“知道为什么要保密吗?”
“知道。您的身体情况和安危,关乎集团的大事,也关乎——”她忽然收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别拘谨。有什么说什么。”
“……也关乎您正在做的事。”
“什么事?”我像连珠炮一样。
“您想让钱博士帮您做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哪个字触怒我。
我点点头:“唐董还说什么了?”
“周到服务。”
“还有呢?”
“没有了。”
“周到服务是什么意思?”
“唐董说——您吩咐我做的所有事。”
我点了点头,语气缓下来:“看来唐董很信任你。”
她不作声。
我站起来,在病房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语气冰冷:“你是怎么和唐晓梅认识的?”
这句话来得突然,她眼神闪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了。
“说。”我的声音冷得彻骨。
“我是山西人。”她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像在漆黑的山洞里看见了一缕光。
“然后呢?”
“我妈妈姓张。”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张小妮是你什么人?”
她嗫嚅道:“我大姨。”
我不意外。但身体开始发冷。
“你为什么到这边读书?”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家里条件不好,我妈央求我大姨把我带过来,想让我有点出息。”
我走回沙发坐下:“唐晓梅什么时候知道你和她的关系的?”
她认真想了想:“应该是那一年的暑假。我刚来,在我大姨做事的那家饭店,我第一次见到了表姐。”
我眉头微微一皱:“芸薹集贤?”
她点了点头。
我无力地靠进沙发里:“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林蕈林董。”
我猛地睁开眼,怒火从眼底直喷出来:“为什么就瞒着我?为什么拿我当猴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