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我和唐晓梅是夫妻。这种事,还需要瞒着我?”
面对我的质问,她眼里掠过一丝自卑:“谁都有不愿提的过往。是我要求表姐,不要给我任何超出常人的优待。我是我,她是她,仅此而已。”
我眯起眼睛,语气不客气:“既然这么有志气,为什么还要来这儿?”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语气也硬了起来:“是我表姐求我。”
我颓然靠回沙发,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解释:“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想不通,唐晓梅为什么这么多事都瞒着我。”
她站起身,走过来拽我的手:“你脸色不好,去床上躺着。”
我抗拒,她坚持。两人僵在那里。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警觉地问:“你笑什么?”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好多嘴。但——我了解我表姐。她一心一意为你好。我和她这层关系,是什么大原则的事吗?难道她会害你?”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嘴还硬着:“怎么不用尊称了?改说‘你’了?”
她一愣,随即解释:“现在你不是什么尊贵的人了。你只是我姐夫。”
我顺势站起来,头有点晕,却还是调侃她:“行,都听你的。小姨子。”
她脸一红,架着我胳膊,把我扶到床上。
那天晚上,王勇和她为了谁睡床、谁睡行军床争了半天。最后我发话,让她睡行军床,这才平息下来。
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我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王勇被医生叫去签了一堆字,被反复告知各种风险。回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签字签得手都麻了。”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知道,我的大考来了。
我开始焦躁起来,不顾医嘱,坚持下床走动。
王勇想拦,单诗仪轻轻说了一句:“让他走走也好。躺在床上,也是胡思乱想。”
王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脸色不太好看,看看她,又看看我,像在怀疑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她才敢这么放肆。
我拍了拍王勇的肩膀:“王勇,你去探一探,巩主任去没去省里,还有钱知珩现在什么情况。”
他一脸疑惑:“打个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我脸一板:“糊涂。这种事好直接问吗?”
王勇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好嘞,我马上去打听。”
看着他兴冲冲地出了病房,我长长舒了口气,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单诗仪忽然笑出了声。
我停下脚步:“你笑什么?”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推脱:“没什么。”
我直直瞪着她:“撒谎。”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起一个词,觉得好笑。”
“什么词?”我知道,这词肯定不好听。
她扭捏了半天:“热锅上的蚂蚁。”
“你——”我到底没发作出来,自己也笑了,“我有那么焦虑吗?”
“你是人。是人都会焦虑。明天就手术了,焦虑是人之常情。换成我,我也一样。”
我悻悻地摆了摆手,又踱起步来。
实在是走累了。我停在窗边,望着远处天际的云,一片一片地卷过来,又一片一片地散开。心里那点焦躁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换成了一股淡淡的惆怅。
出师未捷身先死——那不算悲壮,那是烂尾。
一想到这个,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转过身,看见单诗仪正低头擦着桌子,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擦,像是怎么擦都不满意。
“诗仪。”我轻轻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姐夫,你叫我?”
这几天,王勇不在的时候,她已经习惯这么叫我了。
我这才发现,她眼底全是忧色。原来她比我还要紧张。
我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给她。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是做什么?”
“手机先放你这儿。”我说,“在我没醒之前,我和外面的所有联系,都由你来管。”
她明显有些发慌:“这——”
她不忍心让我一直这么撑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了她。她默默记下,一个字也没多问。
我伸出一根手指:“你记住,第一个人是沈梦昭。”话一出口,我意识到什么,改了口,“就是通讯录里的囡囡。她的电话必须接。你就说你是我的秘书,我不方便接电话,让她按事前约定的推进。”
她默默点头,把我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个,周正。他要是来电话,你也这么说。如果有必须我做主的事,就说我回头给他回电话。”
她仍旧点头。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再就是田馨馨。你可以告诉她,如果遇到困难,让她直接联系你表姐。”
她还是点头。见我不再往下说,她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要是我表姐来电话呢?”
我笑了笑:“你在这儿盯着我,她还需要跟我直接联系吗?”
她脸一红:“我又没背着你联系她。”
我挠了挠头:“其他人的电话,一律不接。也别拒接,就让它响着。”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接不接?”
“谁?”
“吕飞燕。”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吕监事?这也不接?”
吕燕子,擅舞蹈——我给她存的名字是“吕飞燕”。这点小心思被她窥破了。我尴尬地笑了笑:“给我吧。”
她把电话递给我。我犹豫了一秒,干脆按下了免提。
“关宏军,你人哪儿去了?我找你都快找疯了。”吕燕子的声音很大,透着一股亢奋。
我稳住语调:“我不在省城,出来办点事。”
“哪儿?我去接你。”她越来越急。
我瞄了一眼单诗仪。她冷眼看着我,显然对吕燕子语气里的那层暧昧有些不满。
我笑了笑:“你来接吧,最好包机来,我在美国。”
电话那头,吕燕子也咯咯笑了两声:“你别开玩笑,我说真的——齐勖楷想见你。”
我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她按捺不住:“就在刚才。他让我姐姐给我传话,说要见你,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看向单诗仪。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些发慌。
太不凑巧了。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没想到偏赶在手术前一天,还这么急。
我把声音压稳:“晚了。现在见他已经没必要了。我在南边正和当地接洽,他们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
“关宏军!”吕燕子失控了,声音拔高,“你耍我可以,他你也敢耍?是你让我找机会和他面谈,你又变卦——你混蛋。”
我意识到,这恐怕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燕子。”我放缓语气,“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
我接着安抚:“实话说吧,我正在赶往香港。收购资金遇到了点麻烦,必须马上处理。你跟齐省长解释一下,我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见他。”
她半信半疑,还带着哭腔:“关宏军,我也分不清你哪句真哪句假。我按你的话跟他说,他信不信,不关我的事。”
“当然不关你的事。促成这次见面,你做得非常出色。我回来之后,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吕燕子止住了哭:“你说话算数。我就按你说的回他了。还有——何志斌也想见你。”
我暗暗叫苦。为什么一直没进展,一有进展,偏都赶上我做手术。
“嗯。”我不能表现出来,像哄孩子一样又安慰了几句,直到她挂断电话。
我看向单诗仪。她面无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我有点心虚。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所有人都是你的工具。”
我眼角跳了两下:“别说得那么不堪。”
“我差点也是。那天你让我扮你的情人。”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是帮你个忙。原来都是你算计好的。”
我没有解释。解释多了,反而会被人看穿。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芸芸众生,概莫能外——我就不是别人的工具吗?”
她释然地笑了笑:“精辟。”
我把手机又递给她:“收好了。从现在起,接不接电话,你说了算。”
她接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我值得信任吗?”
我故作轻松:“你不值得。但你姐值得。”
她抿着嘴笑了:“戏精。这句话我才不会告诉我姐。”
我叹了口气:“随便。我的真心,我自己知道就行。”
她忽然皱了皱眉:“以你和齐的关系,直接约个时间见一面不就行了?还需要吕监事在中间牵线?”
我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利益纠葛的谈判,结果就是一拍两散。交易,才是谈判的精髓。”
她眉头拧在一起,吐了吐舌头:“难道吕和齐——”
我大声打断她:“小孩子家家的,别想那些没影的事。”
手机毫无征兆地又响了起来,吓了单诗仪一跳。她瞥了一眼屏幕,抬头看我:“接吗?”
我有些不耐烦:“谁?”
“李舒窈。”她看着我,等我决定。
“你认识她?”我问。
“不认识。但听说过。”她冷笑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我犹豫起来。
“怎么,不敢接?”她又冷笑。
我没好气地来了一句:“你想接你接。”
她真接了,还按了免提。电话那头,李舒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关宏军,恭喜你。听说你要离婚了。”
单诗仪的眼神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但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没想到吧,结婚才几个月,唐晓梅就要把你蹬了。这就是你不顾一切爱上的唐晓梅。”
单诗仪终于忍不住了。她沉下声,学着晓梅的语调:“离婚了,也轮不到你。”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一句学得惟妙惟肖。隔着电话,李舒窈未必能分辨出来。
我瞪了她一眼,没作声。
她脸涨得有些红,辩解:“谁让她说我姐。”
我无奈地摇头:“说都说了,还能怎么样?”
“她不会再打过来吧?”她惴惴不安。
“不会了。”我怅然若失,“她这辈子,被面子这两个字害了。”
“你——”单诗仪显然对我的态度不满。
可她到底还是收住了嘴,因为我的眼神已经像一把飞刀,甩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出奇地平静。没睡着,但也不想事。
可王勇和单诗仪睡不着。两个人像两张翻来覆去的烧饼,他翻一个身,她也翻一个身。
我轻声唤了一句:“小单。”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嗯?”她应了一声,传来下床的脚步声。
“把灯打开吧。”我说。
王勇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哥,你想方便?”
灯亮了,光线刺得人眯眼。
“我不方便。”我回了一句,“有扑克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我。
“反正都睡不着。咱们三个玩一会儿。”
“玩什么?”王勇挠了挠脑袋。
“斗地主。”我说。
单诗仪当着王勇的面,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明天手术是第一床,你需要休息。”
我坐起身:“打上麻药,再休息也不迟。”
王勇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既不敢反对,也不敢答应。
单诗仪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整条扑克:“我这儿有。”
她竟然备了扑克,还算是一个有心人。
我满意地点点头,朝王勇招了招手:“过来吧。你怕输?”
王勇光着脚跳下床:“我在部队的时候,是全排扑克打得最好的。我怕?”
我就喜欢他这股愣头愣脑的劲儿。
我又看向单诗仪:“小单,你呢,怕不怕?”
她想憋,没憋住,笑出了声:“我上大学那会儿,同寝三个室友轮流给我洗袜子。”
我撸了撸袖子:“反正吹牛不上税。比划比划就知道了——谁输谁往脸上贴纸条。”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好。”
那天晚上,我脸上贴满了纸条。虽然输了,但我真的很放松。
从纸条的缝隙里,我看着王勇和单诗仪,忽然觉得,如果明天醒不过来,至少最后一晚,我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