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没想到的是,来机场接机的不是晓梅,而是钱知珩。
我一愣。他像是早有准备,开口解释:“关叔,我妈和唐董在医院等着。”
我全程板着脸,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知趣,路上除了偶尔和王勇说两句,关于他去美国的事,一个字没提。
但我没闲着。从机场到医院,我得理清晓梅到底在做什么。
到了医院,我伸手和巩英华握手时,晓梅在一旁开口:“周教授实在太忙了,我面子不够,只好又把巩主任请来求他。”
巩英华淡淡地笑了笑,瞥了我一眼:“我是被晓梅的真情打动。否则,我才不会低三下四地过来求人。”
这话说得明白——人情是记在晓梅头上的。晓梅当然听得懂:“我和关宏军是一体的。给谁面子,都是给我们俩面子。”
巩英华爽朗地笑了,手上加了点力。我也不客气,回敬了一下。她眉毛微微一挑,立刻松开了手。
巩英华出面,一路都是绿灯,整个检查下来根本就没用排队。
等检查结果的间隙,巩英华留在周教授的办公室里闲聊。我借机把晓梅拉到了一旁。
肚子里攒了一堆话,可真到独处的时候,我竟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她双眼里全是关切和温柔,和那个痛批我、向我下达“离婚判决”的晓梅,简直判若两人。
“说吧。才两天没见,你怎么还扭捏上了。”她扯过我的手。
我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哑:“你故意让巩英华见证我的身体情况,就是为了给她一颗定心丸?”
晓梅瞥了一眼周教授办公室的方向,确认没人听得到,才压低声音:“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儿子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去赌。”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果检查结果——”
话还没说完,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生怕我把那半句说出来。她重重叹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你就听天由命。收购的事,马上停下。”
我吻了吻她的手心,心里又酸又暖。
她把手收回去,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关宏军,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装做若无其事:“离吧。既然你想离,我也不想赖着。”
她反倒委屈起来:“我怎么觉得进了你的圈套——你才是真想离的那一个。”
我搂过她的肩头,轻声安慰:“做大事的人,得忍别人不能忍的。离不离,不就是一本证的事?只要心在一起,那些都是形式。”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开始,你说要和春晓切割,我还不理解。后来是我妈点醒了我——你不光是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全家老老少少。你不想让所有人跟着一起受累。”
我不想多解释,只是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成了,我帮你们撑起一片天。不成,我一个人扛。”
她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周教授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钱知珩探出半个身子,语调里压不住一丝兴奋:“关叔,结果出来了。”
办公室里,巩英华坐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着。周教授倒是满面春风,招呼我和晓梅坐下。
“我刚看了检测结果。”他把片子举到窗前,对着光,“可以客观地说,靶向治疗取得了预期效果。已经具备了下一步治疗的条件。目前有三个方案,需要关先生和夫人来决定。”
晓梅坐在我身侧,手已经悄悄地攥住了我的手指。
“周教授,您直说吧,接下来怎么做?”我的语气很诚恳。
周教授放下片子,点了点头:“第一种方案,做胸部根治性放疗,搭配同步化疗。”
晓梅歉意地笑了笑:“周医生,我们虽然做医药这一行,可对临床治疗还是门外汉。您能不能把几种方案的优缺点都讲一讲?”
周教授颔首:“这个方案的优点是不用开胸,没有手术创伤和麻醉风险。缺点也很突出——”他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敲了两下,“根治率明显低于手术,复发风险高,而且会带来不可逆的副作用。”
晓梅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表情,便转头朝周教授笑了笑:“那其他的方案呢?”
周教授看了一眼巩英华。她正望着窗外,语气淡淡的:“放化疗太受罪了,还是听听别的吧。”
周教授又把目光移回我脸上:“第二种方案,是最不推荐的——继续服用靶向药,不做其他治疗。”
我眼前一亮:“这个好。”
周教授摇了摇头:“靶向药可以压制肿瘤,让病灶缩小,但很难彻底清除纵隔淋巴结里的微小癌细胞。长期服药,迟早会出现耐药突变。一旦耐药,肿瘤就会再次进展,甚至从III期直接跳到IV期——原本到手的根治机会,就彻底丢了。”
晓梅和巩英华几乎同时开口:“这个不行。”
周教授笑了笑,看向我:“关先生自己的意见呢?”
我皱了皱眉:“就我个人而言,这个方案最好。基本不影响工作和生活。”
他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里面涉及效率和风险的权衡。我不能替你做什么决定,但有一句话,我必须以医生的身份说出来。”他顿了顿,“二十天和二十年,孰轻孰重,你得想清楚。”
我有些不解,笑了笑:“周教授,我没太听懂,您直说。”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中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二”,慢悠悠地说:“如果接受手术,可能是用二十天的住院,换来至少二十年的生命。”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上了手术台,也许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是医生,不是神仙。我不敢保证你下了手术台还能睁开眼——但对你这个手术来说,那是医学上的小概率事件。”
晓梅急切地看着我,攥紧了我的手:“老公,还是手术吧。”
我挣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正面面对着周教授:“周医生,不是我不会算账。可这二十天,关乎我以后的二十年,甚至更久。你说,我该怎么取舍。”
“关先生。”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我是医生。我只负责延长人的寿命,不负责保证人的人生。这个决定,得你自己下。”
巩英华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把目光投向晓梅。
晓梅站起身,语气硬得像铁:“我还是你的妻子。这件事,我决定——手术。”
一句冰冷的话从我喉咙里冲出来,冷得我自己都打了个寒战:“命是我的,我自己说了算。”
晓梅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就在她的话将要出口的那一瞬,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是巩英华。
“唐董,”她的语气不像请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我单独跟他谈谈。”
晓梅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巩英华,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垂着头。
“宏军,那天晚上的血,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画面。我以为,你完了。”
那个瞬间又浮现在我眼前。殷红的血染在她白皙的身体上。刺眼,恐怖。
见我不说话,她幽幽地补了一句:“可老天爷待你不薄,给了你起死回生的机会。你必须接受手术。”
我有些不耐烦:“我自己的事,你们不能替我做主。”
她的脸忽然冷了下来,像蒙了一层霜:“说得好听,你的事你做主——那你为什么要插手别人的事?”
我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关宏军,你以为人生最不幸的事,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异化出来的癌细胞亲手扼杀掉自己。可我告诉你,有一件事,比这更让人崩溃。”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
我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儿女也像母亲身体里异化出来的一样,有一天也会逼迫母亲做出违背本心的事。
“你是在说知珩的事?”我的语气弱了下去,没了底气。
“不错。”她也在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一些,“你诱惑他,就是在围猎我。我们都不是三岁的孩子了,这个道理,还用说破吗?”
我挣扎着辩解:“我只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你能坦诚一点吗?”她的眼神里盛满了绝望,“从省城回来,他就像着了魔一样,缠着我让我同意他去美国——为了你嘴里那座空中楼阁去搬砖——”
她忽然提高了声调:“关宏军,你的病可以用手术割掉。可我的呢?我和我儿子断绝关系?还是让他以为,我是一个不肯给他机会的恶毒母亲?”
泪水终于涌出了她的眼眶。那是一个母亲,绝望的眼泪。
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巩主任,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再牵扯知珩。”
她仰起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关宏军,你在自欺欺人。你已经把知珩的野心唤醒了,现在你想摁住他的头,还来得及吗?”
我一愣。这一层,我确实没想过。
“现在你想让他置身事外,他一定会以为是我在给你施加压力。你是想让我们母子彻底离心吗?”她瞪着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撕出来的。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看着她脸上淌下的两行泪,心里竟生出一种悲悯。为人父母的悲悯。
我抽出纸巾,想替她擦泪。她一把夺过去,别过头,自己擦了起来。
我忽然冒出一句:“你的身子很白。没想到,心也不黑。”
她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然后猛地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把揉成一团的纸巾狠狠掷到我脸上。
“你个流氓。”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愤怒,是在拼命忍住笑。
我却笑不出来。我不想再让她卷进这个漩涡。
“我该怎么做?”我郑重地问。
她也沉静下来:“你做手术。”
我喉结滚了滚:“可美国那边正在谈。一旦谈成,就需要真金白银。这个时候让我躺在病房里,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坚定得让人心里踏实下来。
“宏军,你治病。我们来帮你。”
我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帮我?”
她点头:“知珩去美国。谈不谈得成,你不能怪他。”
“当然不怪他。”
“我去省里见谷书记,替你做说客。”她的眼神柔软下来,像一层温和的光,“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像下了某种决心,“我还要拜会齐省长。以行业主管部门的角度建言,帮你争取省里两位领导的支持。”
压在心里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我该怎么谢你。”
她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只有一个前提条件——不要谢,也不能谢。如果你想用股份、报酬这些来答谢,那我坚决不做。这是我的底线。”
我站直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一切顺利,你如愿以偿——也不许让知珩进入管理层。如果有研发的位置,你可以量才而用,给他一片天地。”
我摇头:“这个我不能答应。知珩完全可以到更高的位置发光。”
她摇头摇得比我更坚决:“不能讨价还价。如果有一天我退下来了,你和唐晓梅想让他坐到什么位置,我管不着。”
这回,我点了点头。我不能辜负一个母亲护着儿子的心。
“就这样吧。我让周教授帮你办入院手续。”她不再看我,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忽然回过头:“机会千载难逢。”
我眉头微皱,等着她说下去。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谷明姝很可能年内就要调走了。”
我嘴巴动了动,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谷明姝一走,齐勖楷能不能接上,需要大政绩支撑。而收购美利达大中华区、落户省里这样的大项目,就是最硬的加分项。
她没等我回应,已经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