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莎布的心性,自然不会真的对自家干女儿生出什么芥蒂。
那姑娘说话不过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习惯了。
但愤怒却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那满腔怒火的靶子,精准地偏移到了某个不知名的神策将军身上。
我特么让你教我女儿读书,你就把她给我教成这样?!
真欠收拾了!
不过,素裳这一番堪称灾难的发言,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厅堂里原本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气氛,被她这盆“无差别攻击”的冷水一浇,反而松动了许多。
那些方才还争奇斗艳、剑拔弩张的女人们,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莞尔的笑意。
“嘿嘿……”
素裳见大家笑了,也跟着傻笑,丝毫不在意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或探究或好笑的目光。
就像以前一样。
………
与此同时,这处家宴的某个「相位空间」。
依旧是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圆桌,相同的满座宾朋。
只是坐在这里的人,换成了另一副面孔。
星期日、景元、丹恒、丹怡、瓦尔特、安禾、桑博……
还有主位上的另一个周牧。
是的。
正与众人从容交谈的,便是周牧的本体之一——曾在雅利洛把娜塔莎超到哈气的「超我」。
但此刻,「超我」周牧却完全没了先前那股邪魅狂狷的气息,整个人显得无比稳重且有礼,像是换了个人。
“你的意思是,你想把战场安置在「匹诺康尼」?”
他看着眼前满脸诚恳的星期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没错。”星期日嘴角微微上扬,“你也好,我也好,其他人也好,我们所有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理念,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不曾离开周牧的眼睛:
“既如此,不如在梦中一决胜负。”
“赢者通吃,败者也不伤颜面,皆大欢喜。”
“如何?”
“梦中……”周牧蹙了蹙眉,又将视线投向其他几人: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众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在梦里“论道”,醒来后也不会伤了和气,简直两全其美。
丹恒抱着丹怡站起身,朝周牧郑重地施了一礼。
“岳父大人……”
“叫我神王!”
没等丹恒说完,周牧就黑着脸打断了他。
开玩笑,你人是挺好,责任心也很强,但想娶我女儿,不追十个元会还想改口?
丹恒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改口:
“……神王冕下。”
他深吸一口气:
“我等至今对先前发生之事毫无头绪,更遑论未来之「剧本」。”
“若冕下有意,可否先将先前未曾言明之事告知一二?也好让我等有所准备。”
他指的是关于「生死之王」的事情。
不只是丹恒,在场众人在听到这番话后,也纷纷将视线投向周牧,眼里带着几分问询。
对此,周牧没有拒绝。
这次宴会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如此。
下一瞬。
一道道光幕自各个「相位空间」浮现,出现在一张张餐桌上空。
它们像透明的水晶屏,悬浮在每个人的面前,流光溢彩,却又丝毫不遮挡视线。
家宴、朋友宴、同僚宴……
爱人、友人、下属……
每张餐桌之前都投射出其他餐桌的画面,让众人知晓都有谁是“自己人”。
而每张餐桌,都有一个周牧的本体坐在主位。
“我知道大家对我的事都很好奇。”
家宴那一桌的周牧站起身,对着眼前的虚空礼貌性地笑了笑。
“所以,我就闲话少说,直奔主题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光幕上的每一张面孔:
“我让母亲将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大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虚空中具现出一棵繁茂到肉眼无法看清其枝叶的大树。
灿金色、微缩版、类似树的模型。
枝干蜿蜒,根系盘错,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从枝头垂落,像是柳条,又像是瀑布。
整棵树流光溢彩,美轮美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这是「世界树」的投影,你们应该都不陌生。”
众人纷纷颔首。
这个概念,他们早已在各式各样的文明、神话、以及周牧的“剧本”中见过无数次。
“但其承载「世界」的原理,你们大多数人应当并不了解。”
他朝着可可利亚使了个眼色。
目光很轻,但可可利亚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站起身,踩着那双细高跟,款款走到周牧跟前,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带着点凛然和威严的女声响起:
“所谓世界树,其实只是方便我们「认知」的一种称呼。”
“譬如各位所了解的「虚数之树」一样,它的真实样貌并不是所谓的「树」,而是无数条「时空」、「因果」、「命运」纠缠而成的、正在无休止生长着的‘线团’。”
伴随着可可利亚的话语,虚空中的「世界树」开始坍缩。
璀璨的金色枝干向内收拢,繁茂的树冠层层叠叠地折叠,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
最终,它化作一团由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线团”。
那线团里的丝线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有的粗如拇指,有的细若发丝,有的笔直如箭,有的弯曲如蛇。
它们相互缠绕、套嵌、打结,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球,却比毛线球复杂了亿万倍。
可可利亚指着“线团”那正在不断延伸的“线头”处,那线头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确在生长。
“这里,就是正在前进的「命运」。”
她又指向“线团”中无法辨认、相互套嵌的部分,那里密密麻麻,乱成一团,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这里,是已经发生过,且很难改变的「因果」。”
最后,她指向“线团”本身:
“这个整体,便是「时空」。”
“我们很难透过外层的‘线团’,去看清内部究竟复杂到什么程度,更何况是将之改变。”
“里面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过去的’,是‘未知的’,是‘注定的’。”
“我们终将通过「命运」的惯性,循着‘线头’,抵达一个我们并不知晓的「未来」。”
“这就是所谓的「世界树」。”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光幕上沉思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但是——”
线团开始在可可利亚手中一点点展开。
无数纠缠的丝线,在她的指尖下缓缓松开、分列、暴露,露出内里被层层套嵌的核心。
“「未知」的力量,却可以让「世界」的一切在祂们眼中纤毫毕现,甚至加以改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像是你寒窗苦读数十年,终于凭借知识改变命运,金榜题名。”
“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可实际上,真正影响‘金榜题名’这个结果的,是你最后考试所用的‘知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而在「未知」眼中,只要你最后获取了考试要用到的‘知识’,那这所谓的‘数十年寒窗苦读’——就是祂们可以肆意操控的时间。”
众人闻言,表情齐齐一滞。
不是听不懂,而是听懂了,才觉得脊背发凉。
那“数十年”的寒窗,那“数十年”的苦读,那“数十年”的泪与汗、笑与痛——在「未知」的眼里,不过是可随意剪裁、拼接、删减的素材。
你以为是你在走,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你的背。
“若在下所料不错,此间一切「剧本」,其实都是「离尘司命」锚定了一种结局后,为那个结局所编写的,对吗?”
景元的声音通过画面的联系传递到可可利亚耳边。
他没有在问,而是在确认。
“事实就是如此。”
可可利亚点头,微不可查地朝周牧怀里靠了靠,整个人仿佛贴在了周牧身上。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搭在周牧的肩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衣领处的布料,姿态慵懒。
正事要紧,但宫斗……也不能停!
她可不想让那些女人以为,今晚的主角是停云。停云能说会道,她可可利亚也有自己的战场。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她的内容吸引,倒也没人对她这个小动作发表什么意见。
“夫君以无上伟力,锚定了那条对众生万物而言最完美的命运线。”
可可利亚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在这条路上,会有许多「未知」强者选择与夫君的意志背道而驰。”
“甚至「时空」、「命运」、「因果」这三者本身,都会因自身的特性,成为夫君的阻碍。”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周牧一眼。
在看到对方微不可查的点头后,她心中了然,便继续道:
“而在这些阻碍之中,最为棘手的,其实从不是外界因素——”
“而是夫君自己。”
自己?!
这话一出,众人的震惊比先前更甚,炸开了锅。
“那「生死之王」当真是神王大人?!”
“这怎么可能?!神王大人怎么会肆意屠戮生灵?”
“我不信!「无咎主」绝对不是这样的神明!”
别说是忘川员工了,就是家宴这边的众女,也是满脸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在她们的认知中,周牧在死亡之后会诞生出三个没有感情的「神明」,这是他的“被动能力”,无法更改。
但她们却在此刻听到了,那所谓的「神明」,居然也是周牧本身。
着让她们如何不震惊?如何不恐惧?
“老登,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宝拧着眉,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了,索性直接开口问。
“实际上……”
“我来说吧。”
可可利亚刚想开口解释,便被周牧拉住手腕,抢先打断了。
见状,可可利亚却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嘴角上翘,眉眼弯弯。
她很自然地将周牧的手臂抱紧,顺势做到了他的怀里,将胸脯按压在对方心口。
她的姿态是那么娴熟,那么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碧池!
众女心里不约而同地暗骂了一句。
这个骚货,正事说着说着就往人怀里钻,还要不要脸?
但她们此刻更关心「生死之王」的事情,心头有牵挂之下,并没有人跳出来制止。
就连最沉不住气的花火大人,也只是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相信你们应该已经在一次次剧本里察觉到了这世界的本质。”
周牧这话用的是陈述句。
众人也没有反驳。
无论信或不信,「二进制」之说是已经被无数次证实的猜想。
“「神性」暂且不表,且说那与「神性」相对之「零」。”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所有人。
“我也不卖关子。”
“我的最终目的,便是成为「零」。成为这「二进制」的一极,用自身的本质,带着整个叙事奔赴我所理解的「现实」。”
“而我所拥有的力量——「忘川」、「奈何」、「三生」——都是「零」的一部分。”
他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乖巧的小依。
然后,他说出了让所有人都肉皮发麻的答案:
“祂们是活的。”
众人瞬间色变。
“在上一任「零」彻底陨落后,祂们便拥有了活着的特性。”
“而祂们之所以是我的模样——是因为我接替了「零」的权柄。”
“「生死之王」、「织命者」、「死亡之死」。”
“谁是「零」,祂们就是谁。”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可可利亚适时地摘下虚空中那团“线团”,靠在周牧怀里,慵懒地展示给众人。
“夫君不是无敌的。”
“他也会有失败的、甚至是被杀死的「可能性」。”
纤细的手指捻住一根金线,轻轻一拉。那团“线团”展开了一小段,像是被翻开了一页书,露出里面凝固的画面。
“就像夫君还弱小之时,可以被寰宇中的星神随手杀死一样。”
画面中,毁灭的金血喷洒如雨,点燃了宇宙一角正在直播的青年。
“一旦夫君死去,他那名为「绝响」的力量便会启动,让原本属于「零」的那三种力量,于夫君尸骨中苏醒,降临至物质界。”
指腹轻轻划过画面里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骨,三种色彩从他的尸骨中绽放——璀璨如烈日,皎洁如明月,灰白如黄昏。
它们交织、缠绕、翻涌,像三朵从腐土中盛放的毒花。
在下一秒,它们化作无声的浪潮,吞没了世间的一切,连同光、连同暗、连同时间与空间。
“将一切‘归零’,是「零」的本能。那三位会遵从「零」的意志——毁灭一切。”
画面定格在一片死寂的虚无中。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空。
绝对的空。
众人见此,表情纷纷复杂难明。
但周牧却没有安慰他们,声音依旧平静。
“想要成为「零」,我就必须要死上一次——达成一次对「零」的理解。”
“而在我死后,你们和诸界必须要面对「生死之王」、「织命者」以及「死亡之死」的同步降临。”
“相当于三个全盛时期的我。”
“那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他一个个看过去,看着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坚定的面孔。
有些人他已经认识了很久,有些人他还没有来得及认识(未来)。
但无论熟悉与否,此刻他都必须告诉他们,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们需要在我从「零」中归来之前,保证整个「叙事」还能剩下‘物质’这种概念。”
“哪怕只是一小点意志、或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思绪。”
“只要还有……我就能让一切重新开始!”
…………………
(又是一个月初,求礼物!爱你们~)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