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
这一连串的信息像密集的冰雹砸在平滑的湖面上,激起无数杂乱的涟漪。
他们听懂了每一句话的字面意思,却觉得那一层层的含义还在更深的水底打转。
但有一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重新开始”。
这一瞬间,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们忽然就理解了,先前停云为什么会那样愤怒。
那不是无理取闹,不是恃宠而骄,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再也压不住的、替他不甘的愤怒。
实际上,周牧之所以能对三大神权如臂使指,是因为——他早就成功了。
他已经达成过无数次从「零」中复苏、成为「零」本身的伟业。
但问题在于,每一次成功之后,万物与众生都会被「生死之王」、「织命者」、「死亡之死」三者毁灭殆尽。
不是“几乎”,不是“大部分”,而是彻底、干净、毫无残留。连一个粒子、一缕念头、一丝场的涟漪都不会剩下。
根本没有哪怕一点点“物质”留下来,让周牧得以恢复一切。
所以,周牧只能选择在复苏之后,将那个「无法恢复」的“叙事”彻底抹除,然后从「零」降格,重新开启另一条“可能性”。
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像困在永动轮里的仓鼠,明明看得见出口,却永远够不着。
这才是真相。
这也是先前「生死之王」愿意和周牧谈条件时,周牧眼底会闪过那一丝真实不虚的惊喜的原因。
那或许是唯一一次,不用借助「二进制」的规则,就可以直接让周牧在意的人得见“真实”的机会。
是他们。
是此刻坐在餐桌前的这些人,让他放弃了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希望”,让他再次陷入这看不到尽头的轮回深渊。
死寂蔓延在席间,人人喉间发涩,心底翻涌着刺骨的悔恨。
特别是忘川的员工们:
“原来……我们才是困住您的枷锁。”
“您明明触碰到了希望,却为我们,亲手推开了。”
“无数次独吞覆灭与轮回的苦楚,您从来都没对我们提过半分。”
“我们懵懂度日,浑然不知,你早已在绝望里独行万古……”
悲凉的情绪弥漫开来。
但还是有人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就凭我们……如何面对三个全盛时期的您……?”
景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就事论事。
就凭在座的各位,在「支配者」手下都撑不过几回合,更何况是全盛时期的周牧?
甚至——是三个全盛时期周牧?
开玩笑!
“所以,我才会在布置剧本的过程中,努力强化你们的力量。”
周牧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不需要你们能做到‘击败我’。我要的只是——你们面对我的时候,能死得没那么快、没那么难看、没那么‘零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流露着某种恨铁不成钢:
“哪怕你们有一人能做到:在被杀死时悄悄保存一小段意识、或者一个‘粒子’、一个‘念头’、一个‘场’——我都能赢下一切!”
“胜负就这么简单!”
众人:“……”
此刻的沉默堪比「虚无表征」。
也就是说,在周牧每次轮回的最后时刻,他身边的人——包括莎布在内——没有一人能做到保留哪怕一丝一毫的意识。
“原来我们这么废物的吗……”
星宝喃喃自语,说出了此刻大部分人的心声。
但随即,一个念头涌上了众人的心头。
对此最感兴趣的镜流率先开口:“夫君,你到底有多强?”
「未知」和「未知」之间是有差距不假,但本质上都是「未知」。
你有的特性我也有,你能做到的我也能——最多只是稍微费点力气而已。
为什么会出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的情况?
闻言,周牧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了一种能被她们理解的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上层叙事」对「下层叙事」处于一种绝对的控制。”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努力每个字都表述清晰:
“就像你笔下的角色无论如何强大,那也是你的‘下叙’,永远无法反抗你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们对我来说,就是‘下叙’。”
众人瞬间怔住。
“而「生死之王」、「织命者」、「死亡之死」这三者,基于我的存在,将原本处于‘下叙’的「零」,沾染上了独属于我的特性,从而获取了一部分‘真实’——也就是‘上层叙事’的特性。”
他从桌上的果碟里拈起一颗葡萄,轻轻放在白瓷盘边,又在旁边放了一滴从茶杯边缘滑落的水珠:
“就像是一个作家在创作的过程中,发现稿件被墨水染湿,并在湿痕上勾勒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条。”
“作家就是我,墨水就是基于我存在的「生死之王」、「织命者」、「死亡之死」,你们则是‘稿件上的文字’,线条就是被改变的‘故事’。”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颗葡萄,又点了点那滴水珠:
“但无论是‘我’还是‘墨水’,对‘稿件上的文字’——也就是你们——来说,都是无法抵抗且无法理解的存在。”
“无论我们中的谁,都拥有随便‘定义’你们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古井:
“这才是你们无法在最后关头完成任务的原因。”
顿了顿,周牧的视线落在莎布身上一瞬,又移开:
“如果母亲还在‘上层叙事’,也不至于……”
“不要内疚。”
莎布突然开口堵住了周牧没说完的话,声音依旧温柔。
“母亲为了孩子付出些代价,是理所应当的。”
这话让周牧脸上飞速掠过一丝愧疚。
也让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还在上层叙事”?
什么又叫“付出些代价”?
怎么感觉这娘俩的秘密越来越多了呢?
但还是有几人从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
黑塔、景元、奥托……等一些以智识或谋略见长的灵魂,在同一瞬间低下了头,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
莎布也是“上层叙事”的人!
她是主动选择堕入“下层叙事”的——为了帮助到周牧。
怪不得这所谓的“混沌一族”与当前的诸界、墟界、深渊全都格格不入。
祂们的历史仿佛凭空出现在诸界的编年史中,没有来处,没有演化的痕迹,像被人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整块搬过来的雕塑。
现在想来,应当是周牧将莎布和一切有关祂的叙事,从“楼上”带到了“楼下”。
想到这,这几位智者通过前前后后收集的碎片,飞速拼出了一幅模糊却骇人的图景——
首先,周牧曾经和自己的母亲生活在同一个叙事中。
这个叙事可以被称为“上层叙事”——暂且叫它「维度0」。
在那个叙事里,莎布曾是开天辟地的存在。
后来,因为未知的原因,她诞下了周牧。
而周牧则因为无法考证的变故,转生在了「地球」那个叙事中。
这个叙事也可以被称为“上层叙事”,不过为了和母子的那个区分,可以叫它「维度1」。
在「维度1」中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周牧,不知怎的,又“穿越”了。
他来到了「崩坏星穹铁道」的世界——也就是「此刻」。
而无论是「维度0」还是「维度1」,相对于「崩坏星穹铁道」这个叙事来说,都是“上层叙事”。
对那两种“上层叙事”来说,这整个星铁世界,是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随意“修改、删减、增加”的。
这是“上序”对“下序”的绝对控制权。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
莎布下来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下”来的。
那一定是一条极其艰辛、极其凶险、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去的路。
但她就是“下”来了。
并在自家儿子(周牧)失忆的情况下,成功恢复了“母亲”的身份。
而以上,就是这几位智者,在有限的信息中,能推理出的关于周牧母子的全部情报。
至于「维度0」上面是否还有“叙事”,周牧为什么只有「维度1」地球的记忆而没有「维度0」和莎布生活的记忆,两人又是凭借什么力量跨越“叙事”的……
这些问题,他们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要确认一件事就够了——周牧,的的确确是在帮助寰宇。
“神王冕下,我想问一下,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无视叙事的压制,在您手里活下来?”
朋友宴中,桑博突然开口。
他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恰好打断了周牧母子间那略显萧索的气氛。
但这个问题也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将众人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重新将目光投向周牧。
沉吟了一瞬,周牧给出的答案,简单粗暴:
“做不到。”
“做不到?!”
桑博瞪大了眼睛,那不芭比q了吗?!
“没错。”
周牧苦笑了一下:
“这也是想要跨越‘叙事’的难度所在。上叙对下叙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你们哪怕付出一切,也做不到从我的力量下存活。”
“只不过……”
他顿了顿,突然用着一种十分奇怪的语气,举了个让所有人都荒谬的例子,像是在做某种提醒:
“我杀上一任「奸奇」的时候,祂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阶段·星神」,也就是‘太乙金仙’境界。”
“而那时的我……只用了令使的力量。”
“???”
众人先是沉默,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再然后——
“草!”
“这踏马?!”
“这还玩个屁?!”
席间开始躁动起来,甚至有人把手里攥着的筷子都拍到了桌上。
也不怪他们这么大反应。
令使和太乙的差距有多大?
就这么说吧。
对于太乙金仙级别的星神而言,令使就像是画里的纸片人,去抗衡执笔作画的造物主。
一个是被规则、世界、次元死死框定的卑微产物,一个是随手就能篡改设定、抹除次元、抹杀一切的根源本身。
二者根本不在同一条因果链里,不在同一层现实中。
这已经不是强弱之分,而是维度上的碾压,是存在层级的天堑。
而就是这么大的差距,却被周牧硬生生以“上层叙事”和“下层叙事”的概念给抹平了。
这简直……
简直……
简直……
……?
等等!
混乱中,有人突然回过味来。
这种差距……竟然是能被抹平的?!!
一颗颗原本瞪大的眼睛,在短暂的怔愣之后,齐齐亮了起来。
“看来你们找到了关键点。”
周牧笑了笑,带着一丝欣慰。
他不准备卖关子了。
他将怀里的可可利亚轻轻抱到一边。
然后,站起了身。
下一秒,他的气息开始衰弱。
不是渐进的衰减,而是一场溃堤式的崩塌。
几乎在一瞬间,那足以镇压诸天的「未知」威压便如退潮的海水般消散,只剩下令使级别的力量。
然后——
“燃血!燃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在寂静的厅堂里炸开。
“燃过去、现在、未来!”
“燃权柄,燃存在本质,燃尽自身!”
“——极尽升华!”
这一刻,周牧周身的神光骤然爆发。
那道光芒太过耀眼,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在他体内炸开,刺目得不能直视。
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而那股气息,那股堪比「大罗境界」的浩瀚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周牧身上倾泻而出,被在场每一个人清晰地捕捉到。
“怎么可能?!”
景元豁然起身,杯中的酒液因他过激的动作洒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令使级别的大罗之力?!”
奥托的语调都变了,手上的酒杯不受控制地滑落,酒液倾洒在裙摆下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纤腿上,冰凉的感觉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周牧,瞳孔剧烈收缩。
其余众人也是面露骇然。
有人瞠目、有人失神、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周牧笑着挥手,将那极尽升华后的力量收回体内。
那本该让他燃尽一切的法门,此刻却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它们无比听话,像被驯服的野兽,像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束缚着的囚徒。
这一幕,完全佐证了周牧的“叙事”之说,以及“上叙”对“下叙”的绝对掌控。
“在正常情况中,无论用什么方法,‘叙事’都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天堑。”
周牧的声音平静下来:
“它就好比一个想要触碰「时间」的凡人。哪怕他能够理解「时间」的本质——知道它是相对的,是可以弯曲的,是可以被引力影响的——也绝对无法影响到时间本身,哪怕一丝一毫。”
“但!”
他下意识地揽过身旁的可可利亚,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她金色的发丝,话锋急转:
“这只是‘常理’状态下。”
“就像先前,我跨越了那‘不可能’的界限一样——
‘叙事’可以磨平‘力量’的差距,那绝对的‘力量’一样可以磨平叙事的差距!”
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就像我方才举的那个例子——如果有一天,这个凡人拥有了天体级别的质量,拥有了黑洞级别的引力——那么,所谓的「时间」也得臣服在他脚下!乖乖被他的引力所束缚!”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星宝、黑塔、姬子、怀里的可可利亚……甚至包括停云在内,每个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周牧,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不是因为这“以力破万法”的理论。
而是……
她们突然理解了一件先前从未想明白的事情。
为什么诸天万界、每一个世界的文明都是能被她们“理解”的?
比如「墟界」,比如「六道轮回」,甚至「极乐天」的「恶魔高校」——那些世界的底层逻辑、社会结构、文化习俗,她们一眼就能看懂,仿佛那些世界本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为什么诸天万界、每一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都是能被她们“掌握”的?
比如墟界的修行者体系、永恩的剑术传承、旧日支配者那不可名状的诡异力量……她们用起来,竟比那些世界的土着还要顺畅。
就在刚刚,周牧告诉她们,想要磨平“叙事”上的差距,需要的是绝对的力量。
而一个凡人想要得到操控时间的力量,自然需要“开挂”——需要某种超越常理、超越规则、超越“叙事”本身的途径。
再结合周牧的每一次轮回,“出生点”都在「崩坏星穹铁道」这条“叙事”里,不难想到——
他口中磨平“叙事”差距的方法,就是他一直对自己等人所构筑的「剧本」。
他在用「剧本」帮自己这些人“开挂”,获取一个又一个远超「崩坏星穹铁道」叙事的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
那所谓远超「崩坏星穹铁道」叙事的力量……
诸天万界、墟界、深渊、六道轮回……
它们……真的真实存在吗?
这一刻,一句先前便被众人理解的真相,突然再次涌上心头。
像一块被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石头,沉重、冰冷、轮廓分明——
「墟界,是一场大梦。」
……………………………
(写的好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
(月初求礼物!)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