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才像一个家嘛。”
正当周牧感慨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略显迷茫的声音:
“像什么家?离家司命,您在说什么呢?”
周牧:“……”
好不容易升起的感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滋啦一声,连烟都没冒就灭了。
他回过头,看向座位上坐着的少女。
一身凤披霞冠,红得刺眼。以及少女身旁一脸“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桂乃芬。
“素裳,你以后尽量不要在我思考的时候打扰我。”
素裳:(°ー°〃)
“好……好的。”
她是真不知道周牧刚才在思考。
明明他刚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评价自己和小桂子的衣装,眼神飘忽,嘴角还挂着那种“涩涩”的笑容——那是思考吗?
她一直以为那叫“发呆”。
是的。
与外面那群争芳斗艳、恨不得把“今夜谁最得宠”写在脑门上的女人不同,桂乃芬和素裳此刻的衣装,可称得上是相当“喜庆”了。
凤披霞冠,字面意义上的。
艳红的凤冠,缀着细密的金珠流苏;艳红的霞帔,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艳红的裙摆层层叠叠;艳红的绣花鞋,鞋尖还缀着两颗颤巍巍的绒球。
家庭聚餐你穿婚纱。
看到这一幕能绷住不笑的,基本可以确诊为死人了。
周牧就没绷住,这才把这两个“小祖宗”请到了屋里。
不是他不懂欣赏,而是这俩活宝穿着这身行头往人堆里一戳,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那些本就心思活络的“家眷”们还不得当场翻醋坛子?
“行了。”周牧没有再理会两人,一边推门一边吩咐,
“母亲那边应该准备好了晚宴,你俩躲着点空间波动,一会儿一起过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闻言,桂乃芬和素裳脸上一喜。
按理说,两女是没有资格参加周牧的家宴的。
她们去的应该是会客宴,和其他忘川员工们一起。
但因为「忘川」集团里的朝夕相处,再加上「罗浮书匠周牧」着实不是个正经人的关系,格尼薇儿不知怎的就跟周牧勾搭上了。
她这才有了资格。
为防止格尼薇儿一个人尴尬,素裳这个明面上的“cp”,自然也被周牧一并邀请了过来。
不过周牧并没心思理会两女心里的小九九。
此刻的他,更想看看屋外的风景究竟有多旖旎。
然而,就在他在踏出房门的一瞬,他的表情突然就凝固了。
感知和视觉,终究是不同的感官体验。
你在神念里“看到”她们在庭院里坐着,和你一脚踏进院子、被几十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齐刷刷盯住,那完全是两码事。
月光如纱,烛光如豆,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将那些平日里各据一方的身影,此刻竟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廊下。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起的头,又或者根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巧合”。
月光与烛光交织,将她们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却在某些刻意露出的肌肤上烫出惊心动魄的白皙。
那白不是苍白的白,是玉的白、雪的白、月光的白,白得让人昂首挺胸,忍不住想要插花弄玉。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忽然想起这样一句旧诗。
眼前的景象,怕是连那位马嵬坡下的杨妃见了,也要自惭形秽。
就见。
古槐树下,星斜倚着树干。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交叠着,袜口勒出一小截白皙的腿根,在月光下晃得人膨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要是李白见了这一幕,大约会把诗改成“云想丝袜花想胸”。
廊柱旁,符玄踩着双白色高跟鞋,亭亭而立。淡紫色旗袍的开叉,不知比方才又高了几寸,白丝包裹的腿几乎从大腿根便开始暴露,紧紧裹着纤细圆润的线条。
偏偏她面上还端着一副清冷端庄的神情,手里捧着那本厚厚古籍,仿佛只是恰好站在那里看书。
“输给谁也不能输给那只有尾巴的小狐狸!”
三月七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浅蓝色的吊带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被吹得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一截纤细得不像话的轮廓,风一吹,裙摆就往上卷,卷起来又落下去。一副欲语还休、等人先开口的模样。
至于哪来的风?
那你别管!
「七罪之涩欲」,全展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少女怀春,大概就是这般光景。
秋千上的知更鸟停下了拨弦的手指,抱着吉他站起身,不经意撩起裙子。
花火不知何时换了个位置,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白色蕾丝袜口勒出的那圈软肉时隐时现。
她也不看周牧,就是晃腿。
黑天鹅从阴影中走出来,紫色渔网袜包裹的长腿,勒进白皙的皮肉里,朦朦胧胧的,比不穿还撩人。
黄泉依旧安静,坐在石凳上不曾起身,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素色的和服浴衣不知何时松了腰封,领口微微敞开。
银狼从树上跳下来,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露出精致的小脸。
她面无表情地从周牧面前走过,路过时“不小心”蹭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另一边去了,棒棒糖还叼在嘴里,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希露瓦靠在那棵古槐树另一侧,嘴角带着三分醉意般的笑。她没站起来,只是用一种极夸张的动作幅度,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黑色丝袜的纹理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娜塔莎放下手中的毛线,从廊下的竹椅上站起来。卡其色棉麻长裤的裤腰松松垮垮地卡在胯骨上,勾勒出并不夸张却恰到好处的线条。
可可利亚也放下了织针,深灰色阔腿裤的裤腰也低了几分,隐约可见腰窝的轮廓。她垂着眼没有看周牧,却在紧张地抿着嘴,指节不停摩挲着织针。
青雀从那本小说后面露出了整张脸。t恤的领口大敞,锁骨下方一大片白皙“恰好”暴露在空气中,也不知道是领口本来就那么大,还是她往下拽了。
驭空依旧靠着廊柱,双手抱胸,但她睁开了眼睛。
流萤从花圃边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铲子。
姬子倚在槐树旁边,细长的魅魔尾巴正慵懒地卷着棋盘的棱角,尾尖的心形箭头一翘一翘的。
至于黑塔,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原皮”,那条紫色的丝袜还破了几个小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间,唯有镜流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在默默擦拭着那柄长剑。
她低着头谁也没看,却在这争奇斗艳的氛围里显得分外惹眼,也不知道是真的无动于衷,还是故意的。
……
周牧站在廊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看谁。
满庭春色,争奇斗艳。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靠着的,有蹲着的。
有袒胸露背的,有薄纱遮身的,有看似朴素实则处处心机的。
有笑着的,有冷着的,有面无表情的,有紧张得咬嘴唇的。
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在说——
“看我,看我,看看我”。
这下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句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僵局,身后却传来素裳那毫无眼力见的软糯声音:
“咦,离家司命,你怎么不走了?大家都在看你呢。”
周牧:“……”
这节骨眼上说这话,你是想让本神王尬死在这儿啊?!
桂乃芬在素裳身后疯狂使眼色,脸都快抽筋了。
但素裳不解其意,还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桂乃芬一眼:
“小桂子,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
桂乃芬:“……”
您自求多福吧。
这一瞬间,包括看似“不在意”的镜流在内,每一个女人都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牧,等待着他的选择。
不,不是在等他的选择。
是在看他怎么选,选谁,先看谁,先走向谁。
这可不是小事。
今晚第一个走到谁面前,今晚的目光先落在谁身上,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对谁说的——这都将被每一个人记在心里,成为日后无数个“那晚他可是先看的我”或者“那晚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的呈堂证供。
周牧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几跳。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勾起嘴角,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来,将视线越过那些或明或暗、或炽热或幽怨的目光,投向了庭院最中心的那个身影。
“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僵硬的。
停云从庭院中央转过身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那句尴尬的寒暄,而是狐狸眼微微一转,直接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其他员工呢?”
比起宫斗,她更担心之前那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周牧的谋划。
她是来修复关系的,不是来添乱的。
哪怕心里还带着气,也知道这会儿该说什么。
“放心。”周牧看出了她眼底那一抹真实的担忧,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自然了几分,
“母亲已经安排妥当了,在死境其他的相位空间。晚宴备好了,所有人都安顿在里面。”
“那就好。”
停云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肩头也跟着微微松了松。
周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两记清脆的掌声在夜空中响起。
下一瞬,庭院的景象骤然变幻。
月光、古槐、花圃、秋千、青石棋盘……所有的景致,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化作无数流光向四面八方飞散。
众女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微微一空,身体的重量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随即又踩到了实处,脚下是温暖的、带着木香的地板。
待到视线重新清晰,她们已经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厅堂之中。
厅堂的装潢雅致,没有过多的雕饰。
厅堂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赫然在目。
红木的桌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没有主次之分,没有尊卑之别,每一个座位都是相同的。
桌面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从墟界的珍馐到深渊的风味美食,每一道菜都摆得精巧,荤素搭配,色泽鲜亮,带着某种家的温度。
圆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莎布·尼古拉丝,黑暗丰穰女神,端坐在圆桌的一侧。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长衫,衣襟上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像是流淌的星河,又像是某种古老文明的文字。
她嘴角噙着笑意,似是知道方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而她身旁,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银灰色的短发和银狼如出一辙,连样貌也有八分相似。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乖巧的小奶猫。
小依。
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都来了?”
莎布抬起头,看到鱼贯而入的众女,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
“倒是及时。”
她说着便要起身,想给这些儿媳们介绍自己精心布置的菜肴。
每一道都花了她和镜流不少心思,要是直接动筷,就太对不起这些菜的“背景故事”了。
然而,莎布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母亲大人。”
停云款步上前,红白宫装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扫过,走到莎布面前,盈盈一拜。
她的身段放得很低,姿态却很优雅,就像排练过无数次:
“儿媳见过母亲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撒娇:
“儿媳祝母亲大人福寿无边,丰穰永驻。愿您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如深渊般包容众生,愿黑暗永世眷顾您的容颜,愿丰饶之角永不枯竭。您的美德如星河璀璨,您的恩泽如春雨润物,儿媳三生有幸,得遇如此慈母。”
这一套词下来,别说莎布了,连周牧都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才叫拍马屁。
停云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但用在婆婆身上,那就是天生的好儿媳料。
“好好好!”
莎布果然被哄得喜笑颜开,连忙伸手拉住停云的手,像摸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拍着她的手背,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来来来,快坐下,就坐妈旁边。”
周牧看着这一幕,心里先是涌起一丝感动,感觉有妻如此,此生无憾。
但紧接着,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
其他女人们见了这阵仗,哪里肯落于人后?
星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到莎布面前,学着停云的样子盈盈一拜。
“祝我妈……额……”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紧急从她那不太富裕的词库里搜刮祝福语。随即面不改色地接道:
“祝我妈天天开心,事事顺心,永远年轻漂亮,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周牧:“……”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特么是给婆婆祝寿还是给兄弟敬酒?
但莎布却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
“好好好!我闺女就是实诚!”
姬子见状,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直接优雅地欠了欠身:
“见过母亲大人。祝您如深渊无垠、如丰穰永续,愿黑暗的权柄在您手中愈加昌隆,愿世间的丰饶皆为您所享。”
这是她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想出来的贺词,已经是极限了。
“好好好!”莎布自然对此明净的,但还是很高兴。
其他人见风头被抢,哪还能忍得住。
流萤从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见过母亲大人,祝您安康喜乐。”
三月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母亲大人好!祝您……祝您越来越漂亮!永远十八岁!”
知更鸟抱着吉他走近,温婉地行了一礼:“见过母亲大人,愿您的光辉照耀万界,愿您的恩典流芳百世。”
黑天鹅从阴影中走出来:“见过母亲大人,祝您永远这般容光焕发。”
黄泉安静地站在队伍里,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微微一躬,声音很轻:
“见过母亲大人。”
“哈哈哈,好好好!”
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上前行礼,每一个都说了祝词。
有的词藻华丽,有的朴实无华,有的听上去像在背课文,有的叫错了称呼又赶紧改口……但没有一个被莎布挑剔。
莎布笑得合不拢嘴,她坐在那里,左手拉完这个拉那个,右手拍完这个拍那个,忙得不亦乐乎,差点就要给每一个儿媳包个大红包了。
周牧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眼皮跳了跳。
没出事。还好。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自己强行分配座次的决定是对的,否则按这些女人刚才在庭院里的争奇斗艳的架势,真要坐在一起吃饭,光是抢位置——谁挨着谁坐,谁和谁隔着几个人,谁跟谁之间有矛盾不能挨着——都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他还感激地看了一眼坐在莎布旁边,存在感极低的小依。
多亏了这个笨蛋帮忙啊!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
“见过母亲大人。”
素裳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她是莎布的义女,这声“母亲”叫得名正言顺,不犯毛病。
但她没有听周牧的建议,那身凤披霞冠她还穿在身上。
艳红的凤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艳红的霞帔拖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红包,浑身上下写满了“喜庆”二字。
她学着众人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一躬。
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脸茫然的表情,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母亲,今天啥日子啊?怎么都在这站着鞠躬……
……跟默哀似的?”
众女的笑容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牧的表情也跟着僵住了,嘴角那个刚刚松弛下来的弧度又重新僵硬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莎布。
莎布的笑容也还在,但那笑意已经从“慈祥”变成了“我要不要先打这丫头一顿”。
素裳却浑然不觉,视线在莎布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莺莺燕燕,歪着头:
“话说,母亲大人,这里‘鱼龙混杂’这么多人,哪个才是你‘强取豪夺’的儿媳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脸上的表情毫无恶意。
她是真的想知道。
周牧的嘴角开始抽搐。
桂乃芬站在素裳身后,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她疯狂地扯着素裳的衣袖,指甲都快把衣袖抠出一个洞来了,恨不得当场把素裳的嘴缝上。
但没什么用。
素裳被她扯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依然固执地扭着脖子,视线继续在大圆桌周围的那些女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人群中找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写着“强取豪夺儿媳”的牌子。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满桌的菜肴上。
素裳的鼻子动了动,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一亮,紧接着,最后一句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嘴里溜了出来:
“这些菜我都没见过呀,能好吃吗?可别跟母亲你爱喝的那个豆汁一样‘丧心病狂’吖!那玩意儿跟泔水桶一个味儿!”
这话一出,冷空气仿佛在地上打了个旋。
桂乃芬:“……”
她松开了素裳的衣袖,垂下手臂,闭上了眼睛。
三句话得罪一桌人。
这已经不是智商的问题了,这是天赋。
算了。
救不了。
毁灭吧。
果然,莎布脸上原本开心的笑容逐渐僵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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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炖豆腐天下第一!)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