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忽隐忽现的山坳,在经过老吴的辨认之后,算是彻底确认了众人所走的线路没有出错。
“哈哈,还得是金爷啊。”
老梁把探杖往雪地里一戳,呼出一大团白汽,眼底压不住喜色。
“先前还担心咱们拐进这条生道,会在林子里面绕迷了,没想到顺着松柞交界这一线走,真摸到老松岭山坳来了。单凭山势林木辨路,这份眼力,我跑山这么多年,实在是服气。”
老吴也跟着笑了,勒住马,抬袖擦了擦眉梢凝住的冰碴。
“没错,就是这儿。这坳子的轮廓、环着坳口那几棵独老松,我记了好些年。”
江掌包策马靠上前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凹地,又转头看向身侧的金戈,神情有些难以置信。
“金爷,咱们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金戈静静望向远方那处藏在林海间的山坳,神色依旧平稳,不见太多自得。
“只要大致方向没错,地方总还是能找着的。我也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这么快就找准地方。”
江掌包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轻了几分。
“哪里是运气,是金爷你领着咱们挑对了路子。换做是我们几个,只认得熟道标记,暴雪一盖,早就困在林子里打转了。”
他抬眼望向山坳那一圈巍然的老松,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骡马缓步,伙计们神色里也多了几分活气,不再是先前那般沉甸甸的压抑。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到了坳里咱们好好歇上一气,烧一锅热水,老陈给伤员续上汤药,牲口也能卸下驮货,松松筋骨。”
金戈微微点头,却不忘出声提醒。
“咱们还是加快些速度吧,这虽然瞧见了山坳,可剩下的路程也不近。”
这话一出,江掌包脸上那一点松快立刻敛了几分。
“说得是,看山不远走着远。”
他当即回身,扬声把吩咐往后传。
“都把步子放稳,稍微提提速!别乱跑,间距照旧拉开,盯紧前头的脚印!”
老吴在前头听见,把探杖握得更紧,催促身下马匹加快几分,几步一戳,雪壳下传来沉闷扎实的响声才继续往前。
老梁控着另一匹马,时不时侧头扫视两侧坡林,留意林木山势有没有生出变故。
队伍的节奏慢慢提上来,骡蹄碾过积雪,咯吱声连成一片。
寻到了原来的旧路,接下来金戈也不用再察砂观水,只要顺着车队的老路继续前行,就能稳步往牡丹江方向去。
日子在翻山踏雪之间悄然而逝,一晃便是三天。
一路行来,众人全是在雪原林海中风餐露宿。
每一日都是天泛青灰便起身,简单吃些热食,又备好充足的热水便动身。
白日顺着稳妥的坡面赶路,走一阵、验一阵雪、再看一看四周的林子和坡势。
等到日头斜斜沉向林梢,便寻找往日熟悉的山窝扎营。
没有像样的窝棚,只靠着大块桦皮斜斜支在石旁挡风,拢起一小堆柴火。
夜里寒气钻透皮毛,伙计们互相挤靠着蜷缩在一处,骡马紧紧挨在火堆外围,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吐出团团白雾。
经过三天的赶路,众人专挑安稳好走的坡地,躲开兜风藏雪的凹坑、往外撇的险坡,几番绕开底下虚空的雪窝,穿过层层林海,终于抵达鹿岭大道。
这鹿岭大道可不是什么平整官道,而是贴着鹿道大岭山脊踩出来的一条窄隘山道。
一侧是直愣愣往下坠的深谷,谷里白雾沉沉。
另一侧是向内收拢的石崖,崖檐一层层向外挑着,最容易堆住厚雪。
山风在这里陡然变猛,不再是先前阳坡那种慢悠悠拂过的和风,一阵阵横冲直撞刮过来,呜呜的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老吴勒住牲口,眉头一下子拧起,探杖重重顿在雪壳上。
“到鹿岭大道了,金爷,这里是整条路最险的一截。”
江掌包催马赶上前,望向险道两侧,原先一路勉强稳住的心,一下子又提回嗓子眼。
伙计们也都收去疲惫里透出的一点松弛,纷纷勒住骡马,方才还拖着倦意的队伍,瞬间沉肃下来。
金戈翻身下马,走上前几步,抬眼打量山脊上这条险路,眉头紧紧皱起。
“这条道可不好过啊!四周山势陡峭,没有缓冲的余地。一边挨着无底深谷,一边崖根堆满悬雪,一步都不能走错。”
老梁勒住马匹,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往年走这里,最怕大风一吹,崖上积雪成片垮下来,连人带货卷进谷里的事也不是没有。”
江掌包缓缓点头,转头望向第一次前来此地的金戈,轻声叮嘱道。
“金爷,咱们得先停下休整片刻,清点好货捆。过这一段,不赶速度,只求能安稳过去就行。”
金戈颔首,目光顺着狭长山道往远处望,任由冷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
“确实,还是安稳些妥当。”
老吴翻身下马,把探杖横握在手,往崖檐上方瞟了几眼。
“这崖头的雪看着胀鼓鼓的,风一大就容易松动,咱们歇的时候,所有人都离石檐远些。”
江掌包立刻招呼伙计们行动起来。
大伙轻手轻脚卸下一部分骡马身上的货,挨个捆扎加固绳扣,检查有没有松脱的地方。
老梁牵着牲口,顺着队伍往后走一圈,低声叮嘱每一个赶骡的伙计。
“等会儿上路,还是老规矩,都别乱挤,下地步行,手中牲口都牵牢。”
金戈独自往前走出一小段,探杖一下下戳进积雪里,仔细分辨底下的动静。
冷风穿过周围石缝,呜呜的声响一阵紧过一阵。
至于崖下,是落差七八十米的陡碎石坡。
白雾沉沉罩住谷底,乱石堆叠,看着就叫人心头发紧。
一旦失足滑下去,绝无生还的余地。
他多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不再往谷下多看,专心拿探杖反复试勘前路的雪壳。
片刻之后他折返回来,对着江掌包几人低声开口。
“没想到,大岭之中还有这般要命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