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掌包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声回应着。
“老跑这条线的都晓得,鹿岭这道坎,是老天爷卡出来的关口。往年雪小的时候,可以勉强通行。不过今年这场大雪,怕是要难上加难。”
老吴蹲下身,伸手抠了一把崖边的浮雪,雪团松散,轻轻一捏便簌簌散开。
“上头这层悬雪挂得久了,跟块盖在崖檐的厚棉絮一样,风再猛上几分,说塌就塌。咱们过的时候,不能扎堆,一队人拉开长距离,前头探一步,后面再跟一步。”
金戈跟着颔首,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也只能这样,路上大伙儿都小心点,咱们争取安全通过。”
老梁闻言,立即也上前搭起话茬。
“没错,等过了这段路,后面会有个向阳背风的石坎坳,有几棵粗红松遮护的干岩台,咱们以往都是在那边歇脚。”
金戈感知顺着山道一路往前延伸,两百米的范围,却始终没能抵达山道尽头。
这也使得其忍不住出声追问起来。
“这条山道有多长?你们之前通过用时多久?”
老吴抬眼望向风雪里向远处蜿蜒隐去的窄道,沉声回话。
“这条鹿岭隘口的险道,实打实有三里多地,全是贴山脊的窄路。往年雪正常的时候,队伍慢慢走,一个半时辰就能穿出去。”
说着,他顿了顿,扫过边上厚厚的积雪,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雪埋路面、崖上悬雪多,还要时不时停下来探雪、防落雪,保守估摸着,顺利也得两个半时辰,但凡遇上雪块松动耽搁,三个时辰都打不住。”
江掌包闻声,跟着补充一句。
“这三里是险段本身,出了隘口还有下坡,再走四五里,才到那处红松石坎坳歇脚。”
金戈听着几人的言语,目光沉沉落向风雪里曲曲折折隐没的山脊小道,心中不断权衡着。
三里地的险道,听着不是太远,放在平原地带,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便能走完。
可搁在这大岭山脊之上,一步一步都踩在鬼门关边上,每往前挪一寸,都得拿性命掂量。
往年一个半时辰,那也得走上三个小时才算通关。
至于后半段的下坡路,同样危险重重。
今年积雪本就厚实,骡马下坡蹄子容易打滑,稍不留神就会打乱队伍节奏。
就在其低头思索之际,短暂的休整很快结束。
伙计们把缰绳都攥到手里,不再骑乘牲口,全数下地步行。
寒气啃噬着皮肉,众人裹紧身上的御寒衣物,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老吴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探杖一下接一下扎进积雪里,每一次落杖都仔细分辨底下的声响。
闷实的响声才敢落脚,若是听见空洞发虚的噗声,便立刻停步,往靠山崖的内侧挪。
金戈回过神来,紧随他身后半步,视线分作两处,脚下盯着雪面,眼角余光时时瞟向头顶挑出来的崖檐,捕捉积雪松动的沙沙动静。
队伍拉成一条稀长的线,人与人、骡与骡之间隔出老远的距离。
驮着货捆的骡马被伙计轻轻牵着,它们仿佛也知晓此地凶险,不再胡乱躁动,蹄尖小心翼翼磕在雪壳上,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只发出细碎压抑的咯吱声。
江掌包守在队伍中段,时不时低声叮嘱左右的伙计,叫大家稳住呼吸,不要急着赶路。
一旦谁脚下打滑,旁边人也不能伸手猛拽,免得连带自己一同往谷边偏。
老梁压在队尾,频频回头清点人数,照看落在后面的牲口,防止有骡马受了风声惊吓挣开缰绳。
山道寒风不停吹打着众人的面庞,带着阵阵风啸,像有无数人在暗处低低嘶吼。
碎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睫毛很快凝上一层薄冰,眨一下眼都发沉。
没人敢多言语,连喘气都放得轻缓,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嘴边,转瞬就被狂风扯得消散干净。
队伍慢慢在山脊窄道上蠕动,长长的影子落在白雪之上,贴着石壁一寸寸往前挪。
就在这时,前段队伍一头骡子忽然打了个短促的响鼻,蹄子微微打滑,脚下雪壳裂开一道细纹。
牵它的伙计心里一紧,屏住气息,慢慢把缰绳往靠山内侧带,半点不敢猛拉。
等牲口重新站稳,才敢继续缓步向前。
江掌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长舒了一口浊气,刚想上前帮忙的心思,顿时被压了下来,嗓音颤抖,顺着队伍缓缓往后传。
“都看好手里的牲口,稳住,别惊!”
风声依旧呼啸,三里险道,才刚刚走了一小段。
可不等众人紧绷的心稍稍回落,队伍在转过一道圆弧后,山风猛地翻涨了一截,尖啸声陡然拔高。
犹如一股蛮横的巨力,狠狠撞在每个人身上,像是从暗处伸出来一只大手,推着人往谷边扯。
众人只觉耳膜被风啸震得嗡嗡发闷,胸口一窒,连吸气都费劲。
冰冷的寒气直往鼻腔、喉咙里钻,呛得人发疼。
身上的袄子瞬间被风灌得鼓起来,裤脚、袖口钻进去的冷气顺着皮肉往骨头里渗。
金戈一声高喝,当即传下规矩。
“全都贴紧内侧石壁!身子往石面上靠,重心压低,半蹲站稳!把缰绳收短,牲口紧贴人身,不许让骡马探向山道外侧!所有人不要转头迎风,侧脸对着风口,护住眼睛!”
这声音不是一般的大,整个队伍也不需要人员一一传递,就被山风给带到每个人的耳畔。
人员迅速依言照做,人人身子挨住石壁,两脚分开扎稳马步,重心往靠山这一侧压。
骡的伙计收拢缰绳,把牲口拦在自己和石壁之间,不让其靠近谷沿。
众人刚刚稳住身形,头顶崖檐那层鼓胀的悬雪,忽然泛起一阵连绵的沙沙响动。
“当心崖上!”
金戈再次出声,目光死死盯住上方雪檐。
话音未落,一大片积雪顺着石棱脱开,轰然崩落。
雪块混着冰碴倾泻而下,大半顺着崖边直坠谷底,白茫茫的雪雾瞬间腾起,糊住眼前的视线。
老吴贴紧石壁,探杖横挡身前,一动不敢乱动。
整条队伍齐齐僵在原地,骡马不安地刨动积雪,响鼻闷在风雪里。
漫天雪尘在眨眼之间,便被山风给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