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六月份庚午日,四阁老、吏部尚书许瓒、新任礼部尚书霍韬、兵部尚书张瓒到西苑议事。几人刚行完礼,只见嘉靖挥挥手,令太监发还从夏言那里追缴的御札四百封,银章一颗,手敕一道。
夏言捧着箱子感慨万千,立刻表示明日便上疏谢罪,嘉靖回道:“不必了。卿要多想想朕对你的恩宠,用心辅政,以公以勤,朝夕勿怠。”
眼见圣上与首辅破镜重圆,顾鼎臣等纷纷道贺,仁寿殿里一片祥和气氛。
喜庆过后进入正题。南京操江都御史、巡江御史上奏:今江洋群盗,连艘比舰,横行镇江、崇明诸域,盛陈兵甲,凶焰甚炽,不异嘉靖八年时。请朝廷设一名总兵官,给予旗牌敕符驻扎镇江,提督沿江上下兵防。并节制东至九江安庆、北至淮安扬州、西至苏州松江的备倭守备卫所及有司巡捕官。
这个档次的总兵已经达到都督佥事级别,自有五军都督们举荐。嘉靖召内阁前来议事,是因为应天府与镇江府比邻,倭寇已然嚣张到敢驾驶兵舰深入长江七百多里。他们胆子再大点的话,再上溯个一百里就可以炮轰南京、震撼神都了。
太监读罢奏疏,嘉靖又道:“霍卿,你来说说日本国的情况罢!”
霍韬躬身施礼道:“陛下,宁波府报来消息,日本国王源玄烨遣使到达宁波,自云日本国结束了百多年来的内战,一片太平景象,故遣使前来天朝,希冀天子允其朝贡。”
夏言当过礼部尚书,闻言便问道:“渭先,日本国王不是唤作源义晴么?怎么换人了?
正德年间,李充嗣少保东征,为日本国陈纲列纪,制定种姓制与君主立宪议会政党制,日本国各大名欢欣鼓舞,朝廷乐见其成,便允其五年一贡。
但数年后日本国又爆发内战断了朝贡,内战中被打败的倭人军士不下数万之多,惶惶如丧家之犬被海寇收纳,所以近来倭乱肆虐。
百多年来,日本国常有大名假冒国王之名手持勘合前来朝贡,朝廷应查明源玄烨是真是假,再做决定。”
在嘉靖示意下,太监给诸臣各送上一份司礼监抄写的报告。
报告是锦衣卫派遣在日本国的密探写的。里面说嘉靖十三年,日本国王源义晴突发恶疾,不治而死。
源义晴死后,库页岛、北海道崛起了一支名为虾夷八旗的新势力,其首领唤作玄烨,自称是国王源义晴的儿子。
玄烨对外宣称父亲源义晴被大名们暗算,自己泥马渡海潜往北海道,娶了虾夷酋长的女儿为妻,自立一国,国号为“蜻蛉”,定都于北海道札幌,并改札幌为盛京。
玄烨借老丈人的虾夷之兵,整合各种族编为八旗,打着为父亲报仇的名号南下,自诩“紫气东来”。
日本国内各势力不知其身份真假,被其名号所惑,一时大乱。虾夷八旗遂对各大名势力合纵连横,分化瓦解,历经五年战争一统日本,改日本国名为“蜻蛉国”,年号“康熙”,并在各大城市建一个虾夷城,由虾夷八旗驻守。
蜻蛉国彻底废除了日本国所有的汉字,一律改为拼音字母片假名。并且玄烨即位后立刻下诏曰“虾夷人行事正大光明,实大有造于倭人,而彼转逞狡谋阴计,以怨报德”。
诏书还说:“倭人所着之书,多以私意窜乱,语多悖论,固不可存”,便收集日本国内所有书籍、雕版全部烧毁,另行全用片假名拼音字母编出一部《四库全书》共一万卷,重写了一遍日本国历史、文化。
蜻蛉国好就好在“蜻承倭制”,承接了日本国的种姓制、议会政党制度,以虾夷语为国语,推行“国语骑射”;人种上“首崇虾夷”,强迫日本人穿“虾夷服饰”;并收缴民间铳、炮,熔铸为农具,曰“铸剑为犁”。
蜻蛉建国后,将源氏子孙追杀殆尽。有一源氏之后以“源氏血亲”之义,改姓换名为泉雪芹,着有小说《瀛洲梦》,又名《源氏物语》,写尽亡国灭种惨史。书中云“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
众臣看过锦衣卫报告默然无语。世上改朝换代乃是常事,安南自宋朝以来就改过几次,莫不是血雨腥风,波谲云诡,但也只是城头变换大王旗,其余照旧。如日本国这样彻底被毁灭文化、服饰、制度,从未见过。
夏言斟酌一下奏道:“陛下,源玄烨既然已改日本国名为蜻蛉,对外却仍然称日本,明眼人一望即知其并非源氏之后,实乃偷天换日鹊巢鸠占,所谓夺舍是也!
我天朝上国,岂可容忍此等悖逆之事!宜绝其朝贡,以明天伦。
大宗伯,你说呢?”
殿内好些个礼部尚书,只有霍韬是礼部正印主事官。他想了一下答道:“我天朝并无证据说源玄烨不是源义晴之子,他对内改国名称蜻蛉,那是他们的内部事务。其朝贡国书仍写作日本,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就行了。”
严嵩敏锐地感到嘉靖将倭寇气焰嚣张与日本国朝贡、日本国风云变幻放一起讨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不然为什么叫上吏部尚书?
嘉靖尧舜之资,心中应当早有决策!
杨植的教导涌上心头,严嵩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好事!
所谓倭寇,东南沿海莠民占六,南洋各国番民占三,一成来自日本内战中失败的武士,而倭人武士悍不畏死,成为海匪之死兵先锋。
如今日本国结束动荡前来朝贡,朝廷可下敕书一封,令源玄烨约束国民,招流浪武士回乡,则倭寇之实力可去三成!
再任命一有力官员剿倭,花上五年时间,庶几海波可平。”
嘉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此老成之言也!众卿可有合适人选?”
其他人听得严嵩言简意赅将今日议题串联起来,心中正在懊恼;又见嘉靖顺水推舟垂询剿灭海寇主帅人选,不由得暗自哀叹。
按土木堡之变后的潜规则,除了辅相与吏部尚书,三品以上地方官、四品以上朝臣的升迁,是由吏部尚书提名,四、五品以上京官及科道在东朝房开会,廷推出两、三名候选人以供皇帝选择。当然很多时候是廷推直接选定某人,反正皇帝也认不全所有的四品以上文官。
嘉靖近几年来坏了规矩,特别是称病不朝会后,所有的决策都是开小会决定的。阁老们也不知道内阁的权力是更重了还是更轻了。
选剿倭主帅不是容易的事。根据地域回避原则,首先排除松江、浙江、福建、广东籍官员,这就砍去三四、成人选;其次不考虑晕海船的人,又砍去了绝大多数北方籍官员;最后主帅要够级别、够资历且打过胜仗,年龄还不能太大,这个是基本条件。
吏部尚书许瓒在心里把各省按察使以上、朝廷里三、四品的官员排查了一下,居然没有找到合适人选。
众人见许瓒眉头紧锁,反复推敲,知道其选择不易。等了一会,严嵩对许瓒道:“许天官,是不是可以起复原浙闽巡海御史朱纨?”
许瓒犹豫道:“朱纨丁忧,不太好吧?”
严嵩却转身对嘉靖躬身道:“请圣上夺情起复朱纨!”
朱纨任浙闽巡海御史期间,不知道被多少浙闽籍官员弹劾过,甚至很多人要把朱纨逮下察狱听勘,所以嘉靖对其印象深刻。
“可!内阁拟旨,夺情起复朱纨,仍为浙闽巡海御史兼兵部右侍郎。”
严嵩又一次大获全胜。相形之下,夏言收回御札显得就没有那么荣耀了。
从杨植到严嵩,一个比一个难斗!这情形继续发展下去,圣上将对严嵩言听计从,自己的话语权会越来越轻;首辅的职位将成为摆设,自己要么成为方献夫黯然回乡,要么成为翟銮死皮赖脸留在内阁被朝臣讥笑。
夏言怏怏回到家中,几位江西、浙江籍朝臣闻讯前来道贺,恭喜夏言珠还合浦。
夏言淡淡道:“你们以为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爱人的心,是琉璃做的,一旦破碎了就无法再弥合。”
费寀劝道:“桂洲,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你比严阁老有先天优势,毕竟你是首辅,为了朝廷脸面,为了给天下读书人树一个榜样,圣上都会对你尊敬有加的!
你平时多揣摩圣意,跟圣上跟紧点总没错。”
夏言应了一声,众人见夏言并无喜色,纷纷告辞而去,惟独留下徐阶。
徐阶见人已走空,开口道:“臣子侍奉君父,要紧只是色难二字!
圣上这个人非常敏感,有点类似于女人心海底针,不似列祖列宗大大咧咧的。首辅你觐见圣上之时,不妨曲意逢迎一二。”
夏言叹气道:“老夫今日在文渊阁想了很久,对于圣上来说,其实我的功劳不如严嵩的。
严嵩任礼部尚书期间,帮助兴献皇帝称睿宗入太庙,又使睿宗配享上帝,这是张孚敬、桂萼、方献夫、霍韬、包括老夫我都不会同意的事,居然被严嵩做成了。
当初老夫推荐严嵩为礼部尚书,一看他是江西老乡;二看他对我恭顺;三是老夫不愿意跟着圣上做那些出格的事,想着把大麻烦甩给严嵩,以免我遭人耻笑。
谁曾想圣上要什么,严嵩就做什么,反而比我立下更大的功劳!
只要严嵩活着,他的圣眷就不会断绝。老夫的首辅之位,当不成多长时间啦!哪怕严嵩再恭顺对我,老夫也会自感无趣,打报告致仕的。”
徐阶体会夏言的两难,建议道:“夏前辈负首辅之责,宰执天下协调阴阳,政务上替圣上分忧,圣上亦是离不开你的。”
夏言冷笑一声道:“怎么替圣上分忧?是派出御史拿着《优免则例》清查官员少交的田赋,还是调关内兵马平了东虏,抑或重建水师清扫海疆?
这些事,做得成吗?”
果然几天后,内阁、新任户部尚书李如圭、左都御史王廷相被召入西苑仁寿殿,商议落实《优免则例》。
“从知县中行取一批年轻的官员为御史,任命他们到各地清查士绅超额享受优免的情况,该退田的退田,该补税的补税,以充实国库。
夏先生,由你来总负责,每个省都要树立一批工作样板,抓几个典型,在职的、致仕的一视同仁。”
以嘉靖苛刻的性子,很有可能一批官员补不齐隐瞒田赋要被锦衣卫下诏狱拷打。
这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夏言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务虚,迎合嘉靖改制落下骂名被人耻笑;务实,协助嘉靖处理政务得罪众人。
究竟哪种选择更好?
记得杨植大言不惭说过:“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若一个人连官都不会做,那他就太不中用了!”
杨廷和做了十年首辅,可为什么我做了一年首辅就这么难?到底问题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