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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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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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夏尽,兵部尚书毛伯温班师还朝,安南之役圆满结束。明军与莫登庸联合起来打下真腊来了个腾笼换鸟,大明得了红河平原,莫登庸得了湄公河平原仍称真腊国,红河与湄公河的中间地带留给安南王孙复国。

此役朝廷没有动用云南的兵力,征调的是广东汉、鞑官军及水师士卒三万六千人,广西土司瑶兵七万五千人,另有湖南永顺、保靖宣慰司苗兵、福建泉州、漳州海军。合计用粮三十八万石,银八十八万两,驴马六十余万匹。

如今红河平原已归附,按原计划是设一个越南宣慰司过渡一下,再移民过去郡县化。

毛伯温举荐浙江参政张岳,说张岳谙晓夷情,宜改驻广东分守海北,以备接任广西右布政使主事越南之用。嘉靖当然给面子立刻就批准了。

尽管辽东有三个城市被东虏所占,但百五十年来,常有蛮夷或者乱民攻陷州县,君臣都没有把辽东边地的东虏当一回事,反正最后都能收复。

群臣照规矩纷纷献上贺表。嘉靖觉得自己收复安南,功比成祖,非常亢奋地加班加点与礼部尚书霍韬制订告庙、献俘的仪注。

献俘典礼上,群臣见到暌违已久的嘉靖乘御辇被抬上承天门检阅军队。看起来嘉靖并不是不能上朝的样子,很多大臣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典礼结束后散场,一些科道忍不住当场对四辅相发难:“夏首辅及诸位阁老,你们经常去西苑与圣上议事,为什么不规劝圣上恢复朝会?”

其实内阁也很享受与嘉靖开过小会回头就写票拟的公务处理新方式。比起朝会上群口辩驳,一件事要反复开会议论后才能议决,甚至最后偏离初衷的情形,夏言感到不开朝会更有效率,自己的权势更大。

众目睽睽之下,夏言不想辩解,哼一声一甩袖子,大踏步离去。顾鼎臣等三名阁老讪笑着赶紧跟去文渊阁办公。

大捷后,按规矩放假一日。北京的秋季凉爽怡人,四阁老正要去爬香山,却被召入西苑。

只见嘉靖身着家居晏服满面红光神情舒畅,显然沉浸在开疆拓土的喜悦中。

“诸位先生,自南巡归来,朕龙体欠安,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夏言代表内阁客气几句,正要汇报一下近来内阁的工作,不料嘉靖摆摆手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朕倚仗诸卿辅佐政务不假,可我们也不能一见面只谈公务。

今日放假,召各位先生前来,只谈生活,不说其他的。”

圣上一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从来不假装君臣相得鱼水和谐的场面,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四阁老内心警觉起来。只听嘉靖又道:“这一年多来,陶真人教我一套功法,唤作胎息法,朕每日打坐炼气一个时辰,感觉身轻体健,精神头较之前好多了!

朕今日便教诸先生胎息法诀窍,你们每日睡前运转一周天。持之以恒,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直至筑基填亏、丹田结丹。”

四阁老互相对视一眼,只得打起精神,听嘉靖兴致勃勃讲解修炼要点、进阶后出现的身体反应。

夏言耐着性子听嘉靖讲到玄修七七四十九天后掌心发热,是体内排出病气的征兆,此时严嵩却站起来躬身道:“陛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今日休沐,本就无事,臣乞陛下允许臣等现场修炼,摸到窍门,回去后好勤加练习。”

夏言等三人愕然无语:这是何等无耻!读书人的脸都被严嵩丢尽了!

嘉靖脸上难得露出欢愉之色,说道:“无妨!严卿就在这里运行胎息功吧!”

严嵩站起来行了个礼,坐回椅子上,双手放于丹田处,两眼似闭未闭,眼观鼻鼻观心,按嘉靖说的要点修炼起来。

殿内静悄悄的,大家各怀心事都看着严嵩。半枝香后严嵩睁开眼睛,站起身汇报道:“陛下,微臣感觉一股热气涌出丹田,但运行至胸口处似有阻塞,几次都没冲过去。”

嘉靖龙颜大悦,说道:“那是膻中穴受阻,朕修炼之初亦是如此!陶真人说每日轻轻拍打胸口……”

昏君佞臣言笑晏晏,愉快地交流着修炼心得,听得夏言顾鼎臣翟銮三人心中喷火。

两人交流完毕,另三名阁老满脸微笑,称赞严嵩已有小成,殿中君臣亲如一家其乐融融。

欢声笑语中,嘉靖又道:“陶真人说炼气还需以良药辅助,则事半功倍。

他遍览古方,删繁化简,新近炮制出一味仙鹤丹,朕还没有服用过,不知药效如何。”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稍倾,严嵩起身道:“入秋尚热,圣体宜加调摄,朝会、经筵俟天气稍凉。

陶真人半仙之体,所制之丹药,想必是极好的。

乞陛下赐一丸仙鹤丹予微臣,臣服用之后,再将心得奏与陛下。”

严嵩的无耻再度突破了夏言的认知。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还是个人吗?

嘉靖脸上荡漾出笑容,说道:“好,朕便从了严卿建议。

诸位先生,今日不是工作日,御膳房没有做内阁的工作餐,朕就不留你们吃午饭了。”

当严嵩捧着药盒子走出西苑时,其他三名阁老离得他远远的,话都不想和他多说一句。

紫禁城西边是西苑和太液池,四名阁老的御赐宅邸都分布在皇城根的东侧,严嵩跟在三人后面,咬着牙与他们同行,短短的一刻钟路程却感觉有一年那么长。

黄锦站在西苑门口,直到目送四阁老消失在转角,才回身到仁寿殿向嘉靖汇报所见所闻。

一回到家,严嵩立刻走入书房,对妻子说一句不想吃午饭,便关起门来。

天色落黑时分,严世蕃从海淀游玩回家,听到母亲叙述父亲面君归来就躲进书房,不禁大惊,赶紧下到厨房端了热着的饭菜进入书房请安。

书房里没点灯,昏暗中只见严嵩呆呆坐着,双目无神,眼睛看向桌上一个盒子。

严世蕃一进屋就跪下,双手高举饭盘,膝行几步上前,眼中垂泪道:“父亲,请保重身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有什么事,请父亲吃过饭再与孩儿说来。”

此时严嵩之妻欧阳氏亦跟着进屋跪下,含泪劝夫君进食。

欧阳氏以贤惠着称,严嵩对其敬爱有加,两老夫老妻伉俪情深,一生相濡以沫。严嵩见状,赶紧上前扶起欧阳氏,反过来温言劝慰道:“我只是心情郁闷,现在已经好多了。娘子且先回去,我与世蕃有正事商议,有他侍候即可。”

待欧阳氏带上门离去,严世蕃点起蜡烛,给父亲摆好饭菜,站立一侧恭敬问道:“父亲,可是今日面圣,有不妥之处?”

严嵩把今日仁寿殿中情形大致叙述了一下,又道:“为父之前帮助睿宗入太庙、配享上帝,还是说得过去的。人子为父母尽孝心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为过,所以群臣只敢背后嘀嘀咕咕,不敢指摘圣上与我。

但今日为父所作所为,恐怕要不齿于士林了。想到几十年清贵名声毁于一旦,是以哀伤。”

严世蕃却笑道:“孩儿还以为什么要紧之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

自小到大,父亲所言,孩儿无不听从;若是父亲有恙,孩儿为父试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些做臣子的,不感恩天子抚育万方,却自以为考上科举当上大官全凭自己的本事,听到天子称呼他们为先生,便生出与天子平起平坐的妄念!

父亲往后侍奉圣上要更加诚心诚意,不必理会他人的闲言碎语!如今先趁热吃过饭吧!”

听儿子这么一说,严嵩心情大好,抓起筷子开始进食,口中道:“你再去厨房做一道米酒冲蛋花过来!”

另一个巷道里的首辅宅邸,夏言怒气冲冲对徐阶道:“严介溪何其无耻!我当初瞎了眼,怎么把他提上来了!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徐阶冷静道:“夏前辈,以晚辈来看,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上次巡海御史起复朱纨,这次毛伯温举荐张岳主政安南,众所周知,此三者能出人头地,莫不是杨植托举起来的。

圣上以小支入大宗,自然想着干一番事业以比肩成祖。

土鲁番、哈密、安南、日本都是变易王室,为何偏偏圣上只为安南王室出兵?还不是因为成祖征过安南!

嘉靖二年,圣上意图未显之时,杨植便在殿试策论写‘北守南攻、收复安南’,两人一拍即合,杨植这才得以步步高升。

严阁老好端端的为何提议夺情起复朱纨?他肯定不是光风霁月,一心为公,而是与杨植结成了同盟!

严阁老认为,圣上还是会起复杨植的,他顺水推舟投圣上所好,想的是自己致仕后,将儿子严世蕃托付给杨植!

这就是圣上、严阁老、杨植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夏言被嘉靖折磨了一年,早没了动不动就训斥他人的心气。他示意徐阶喝口茶,静静地听徐阶分析。

“去年南巡归来,圣上当众斥责你,停了你的首辅之职,削了你的上柱国爵位,收回御札银章,后经众人劝解才让你回归文渊阁。

当时夏前辈上疏谢恩云:微臣做的是孤臣,被小人怨恨,他们造谣中伤于我。又被圣上斥责,还用朱笔修改涂抹你的奏疏。

圣上要的是孤臣,一条道走到黑的帝党!

夏前辈不是孤臣,自然成不了帝党。朝臣中被千夫所指没有退路的,只有严阁老、杨植!

圣上需要帝党。严阁老、杨植出发点虽各异,但他们也想做帝党。双方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徐阶一番分析丝丝入扣,夏言顿时感到如山的压力:当面之敌是皇帝、阁老,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被起复的侍郎,自己哪里还有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将大明从末世之中拯救出来的希望?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我看谶诗中凡鸟,不是指子升你,倒更像是圣上、严嵩、杨植!

此三者皆是才华横溢人中龙凤,所以称为凡鸟;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说的就是他们仨,完全符合!

今主上昏庸,重用奸佞,与忠直之士离心离德;辽东东虏、东南倭乱,刀兵四起;朝廷与民争利,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令不正,灾害频繁,民不聊生还想着开疆拓土!

上天示警后仍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浑不知末世正悄悄来临,哀哉!”

徐阶见夏言痛苦,又道:“秋收之后,辽东又要出兵讨伐东虏,可能未必能胜。

辽东若取胜,对首辅没有影响;辽东若败了,对首辅来说反而是好事,一可以换上自己的人,二可以劝谏圣上改弦易辙。”

夏言不相信辽东能再败,问道:“为何子升说辽东可能再败?”

“甘肃人口不如华亭一个县的多,亦是汉胡杂处,各城市相距甚远,无法互相接应,而且中原补给甘肃困难。

但甘肃只要有边警,立刻盘查、拘留、驱赶胡人,所以一直未曾失地。

辽东做不到隔绝汉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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