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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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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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后,杨植在凤阳运河边见到了便装的严世蕃。眼前的严世蕃并不是渺一目跛一足、容貌丑陋身材矮胖,杨植思索片刻后便释然:严嵩外形俊朗光彩照人,生下的儿子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嘉靖为人苛刻,审美情趣很高,还亲自为士人设计服装,怎么能容忍一个丑八怪在眼前晃?大明选官第一看长相身形,凡立于朝堂者个个风姿绰约,更不至于让一个残疾之人与自己同侪。

士人笔下的严世蕃狠毒跋扈、贪婪无厌,而且为人荒淫:睡觉时让十几个肥婆围着他,称为肉屏风;吐痰时令年轻漂亮的婢女跪下张口接他的痰,称为肉痰盂。简直集世上丑恶之大成,是一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家伙,从里到外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杨植想到那些段子,不禁哑然失笑:士大夫怎么会恨严嵩父子恨成这样,编这种小作文埋汰他们?

我死后,他们会怎样描写我?

严世蕃见气氛融洽,一拱手道:“杨学士,家父对夷务不如杨学士精通,加之在朝中甚是孤立;文渊阁里,前三位辅相的关系微妙!家父就怕出个岔子被夏阁老领着群臣批斗,灰头土脸致仕回家,那真没法做人了!”

杨植笑了一下,示意严世蕃喝茶,缓缓道:“混官场,无非就是两条:跟对人,做对事。

只有圣上能决定严相公的去留,严相公不遗余力讨好圣上就行了。其他人当面攻击背后非议,重要么?笑骂任由他人,好官我自为之。”

严世蕃愁眉苦脸道:“道理大家都懂,可怎么讨好圣上呢?圣上这个人,你也知道的!”

“其实非常简单,严相公只需投圣上所好就是了!圣上炼丹打坐祈福禳解时戴道冠、穿道袍,严相公陪着一起,也戴道冠穿道袍;圣上炼出来的丹药,严相公陪着圣上吃,甚至可以提出来先吃,为圣上试药,记得要不定期与圣上交流玄修、服药心得。”

大学士是文人顶流仕林领袖,这种不要脸的事也能做出来?这和行院里年过二十人老珠黄百般讨好欢客的姐姐有甚区别?

严世蕃涨红脸道:“家父若做下此等行为,恐怕在文渊阁里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夏首辅视若寇仇,处处针对吧!”

“翟銮相公人称京油子、不粘锅,圣上并不喜欢他,但为了朝廷脸面,只能让翟相公丁忧之后起复入阁,却不给首辅之位。

严相公不用考虑他的感受,无视其即可;

顾鼎臣相公年近七十,身体不是很好,他未必能活过今年,所以也不用在意他的脸色;

那么,夏言夏首辅呢……”

杨植拖长声音,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不慌不忙啜口茶,眼角余光觑见严世蕃紧张的神情,不禁心中暗爽。

“夏首辅城府不深,不会虚以委蛇。严相公若讨好圣上,夏首辅必定会深恶痛绝,不但表现在言行上,而且会形诸于色。他越这样,圣上越会讨厌他;圣上越讨厌他,夏首辅越会把气出在严相公身上,如此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直至他与圣上的关系彻底崩塌。

只要严相公照我说的去做,我看他明年就能当上首辅。”

严世蕃佩服得五体投地,又问道:“业务呢?今年朝廷入不敷出,圣上垫了不少银子出去,还请学士指点一二。”

杨植又笑了一下,却问道:“你家乡有矿,有海贸生意么?”

“赣西袁州府是粮食主产区,没有矿,跟海贸更不搭角。”

“那就好,就怕你家有矿。

自英宗正统年间福建矿乱后,朝廷就禁止开矿,官府不准开,民间也不准开,可挡得住么?

我当年巡抚大同,见山西到处是私矿,吏不能禁,便让军户在军地上开矿,以补军资。

既然私矿遍地开花,堵不如疏!

辽东、奴儿干已经开了矿,严相公请朝廷继续在内地开矿呀!金银矿只能朝廷开,其他的矿私人开,朝廷收二成矿物税。朝廷收了煤炭铁块铜锭,手上物资充裕是立竿见影的事,赈灾、备战就游刃有余了。”

严世蕃咬咬牙道:“这个提议,风险很大呀,只怕家父有血光之灾!”

“欲带乌纱帽,必先承其重!想圣上之所想,急圣上之所急,才能步步高升。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张孚敬、桂萼为圣上不顾生死,所以才一飞冲天,得以尽情施展平生才华;

方献夫的忠诚不绝对,入阁后一事无成,两年就被圣上致仕了;霍韬反对天地分祀,连内阁都入不了,被圣上赶回南海;

严相公是想做张孚敬,还是想做方献夫、或者想做霍韬?”

严世蕃不由自主点点头道:“自然是做张孚敬!”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如今倭寇肆虐,也是一个机会。倭寇那么多船,官军剿倭所俘获的船只,往往不知去向。严相公可以建议所俘大船留给朝廷,中小船给各地备倭司自用,列入水师考核目标。”

严世蕃越听越一身冷汗,问道:“朝廷有了大船,莫非想重下西洋乎?那沿海士绅还不得把家父生吞活剥了?”

“圣上做事很稳,是一步一步来的!所谓履霜坚冰至,当看到圣上有一个决策,我们要想到圣上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然后迎合之!

所谓下棋看五步。若没有这个本事,还入什么阁!

圣上的心结就是嘉靖中兴。处理政务时,紧紧围绕这个中心思想,指定没错。

至于人身安全,不要怕的。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大司马张瓒掌握京营,御马监麦福掌握禁军,陆炳掌握锦衣卫,严相公干完这一届首辅拍拍屁股走人,还用得着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严世蕃垂泪道:“我们读书人总要对历史负责,所谓赢得生前身后名!

家父若毫无底线逢迎圣上,只怕生前士林风评受害,身后被史册列入奸臣传!”

“开弓没有回头箭,严相公已经被夏首辅恨上了!要么迎难而上,要么激流勇退!

你问问严相公和你自己,难道你们父子俩愿意回到分宜县耕读讲学了却余生?你才二十多岁,父老乡亲会怎么看你?考不上科举,靠父亲荫封一个小官,才当几天就因父亲无能,只能跟着父亲回家种地?”

尖锐的言语扎在心头,想到灰头土脸回到分宜,严世蕃红了眼睛,忘了礼节,腾地站起来对着运河咆哮道:“不可以!朝堂上朽木为官,我比他们都强!我能证明他们都不如我!”

杨植笑眯眯看着在河岸边犹如困兽一样来回疾走的严世蕃。严世蕃发泄了一会清醒过来,急忙坐下来施大礼告罪。

“不要怕,严相公是了解我的!下下届我当首辅,会做得更过分,这不就显不出令尊是个奸佞来了?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后手。杨慎充军发配辽阳城,圣上偶尔会问起杨慎状况,听到杨慎生病倒霉就很高兴。

杨慎已经五十二岁,但只要圣上活着,杨慎是回不去四川了!严相公可以利用他一下,先对他示好,再起用那些被贬为府县杂官的翰林为知县。

等杨慎过了六十岁,我依律释放他归乡。史书指定说严相公和我胸怀正义,大节无亏。

没有人比我更懂文人是怎么写史书的!”

初夏的阳光洒在身上,杨慎在辽东察院门前打了三个喷嚏,自言自语道:“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一想二骂三念叨,也不知道谁在背后念叨我。”

杨慎说完,直接跨步走进察院。门子识得杨慎头顶上有一圈光环,哪敢上前呵斥阻拦,便由得杨慎来到后堂。

辽东巡抚孙禬正在后院写平虏方略,听到兵丁来报,连忙到后院门口将杨慎迎进书房,送上香茶问道:“前辈今日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杨慎澹澹一笑道:“孙中丞过谦了,在下乃辽阳城中一老兵,何谈指教。”

两人客套几句切入正题,只听杨慎道:“大中丞,这一个月来卫学颇有一些童子辍学,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帮家里春耕。但过问后得知,原来他们举家逃往沈阳,去给东虏种地了。

不知察院、布政司、都司知晓否?”

孙禬回道:“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状元公有心了!

那撒哈赤近一个多月,东宁卫、盖州卫、金州卫、海州卫都有军户投奔撒哈赤的!辽东高层正在开会研究呢!”

杨慎吃惊道:“为何如此?”

“军屯的田地,兵部收三成地租,东虏只收二成,是以辽河以东大量军户去沈阳、铁岭种地了!”

杨慎想了一下问道:“海州卫不是已有民户迁移过来,租种军田么?”

孙禬叹息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按军田租给民户,分配是三七制,兵部代朝廷收三成租,民户得七成后从中拿出一成给军户作为租金。这可以让更多的军户从军,使卫所满编,士兵专心致志训练。

可你也知道,理论很美好,现实中却有诸多麻烦!各将官养了家丁,家丁们占了大量军田,那原有军户的利益本来就受损,加入营兵后把土地租给民户,收入反而降了一成,自然心生不满;

要么提高营兵军饷,要么降低民户的分成,要么不养家丁,都是很麻烦的事。

前辈大才,请帮孙某谋划一下,某正要把军户逃逸之事上报朝廷。”

杨慎答应下来道:“以前翰林同侪杨植经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深入基层。大中丞政务繁忙,在下愿意代劳,去问问军户有什么诉求。”

孙禬不以为然道:“牛马忙忙碌碌,所求不过一日三餐,能有什么思想?

庶民懒惰且懦弱,他们只能理解简单的东西。我等士人精英代天子牧民,他们只要听从驱使就行了。问他们有什么需求,岂不是问道于盲?”

杨慎这十几年接触的都是中下层,内心并不完全同意孙禬的见解。见谈不拢,便虚应几句告辞而去。

出了察院门不多路,迎面正碰上税监郑延年。郑延年认得杨慎,连忙见礼道:“状元公来见大中丞啊?”

杨慎点头道:“来告知大中丞军户出走之事,郑老公出去啊?”

郑延年感叹几句状元公心忧天下,回道:“正要去城外庙里上香祈福。”

辽阳城外广佑寺,郑延年虔诚礼佛后,被住持迎入禅室。

郑延年来到辽阳城后,自然先去各寺庙拜佛,与各寺庙住持打得火热,常人亦不以为意。

广佑寺的住持一来二去与郑延年相熟,两人谈禅论道,不免悲天悯人,感叹边墙外的女直生活困苦,众生何其不平等。

特别是女直为了过上好日子,跑大老远来辽东杀人放火,非常可怜。汉人也是人,女直也是人,人与人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都是因为汉人不信佛教,没有慈悲心,不肯与女直共同分享财富,致使女直来杀来抢,造下罪孽。

两人越说越投机,认为女直弱小,是绝望的反抗,于是决定想办法帮助女直。

蒙鞑、女直信的亦是佛教,辽东胡汉杂处,来广佑寺朝拜礼佛的除了汉人,亦有很多虔诚的胡人。他们经常三步一跪,从地平线上见到广佑寺起,一路磕长头直到进殿。

住持的弟子中就有撒哈赤。撒哈赤的祖辈去过欧逻巴的灵山,所以冠名为哈赤。撒哈赤之前不论去北京朝贡、还是来辽阳开会,一定会拜访广佑寺,捐献人皮、人骨、香油等等。

与郑延年寒暄后,住持问道:“郑老公,辽阳城里有什么事吗?”

郑延年回道:“孙巡抚正在整训军户,编练新军,到年底,预计能整编出四万营兵,以火器为主,结合武刚车,好像在演练什么新战法。”

主持神容严肃,问道:“郑老公,你看明军再出击的话,是先打沈阳呢,还是凤凰城、铁岭?”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有什么事我会来通知大师的。”

“自从东宁卫设府建县,迁移民户设置保甲,撒哈赤想不战而下辽阳城,困难很大。

女直人好可怜啊,还请郑老公多多费心。”

郑延年当然应承下来,又道:“辽东军民投奔自由前去沈阳种地,孙巡抚不久会上报朝廷,如果朝廷有什么应对之策,到时候我再告知大师。”

嘉靖收到孙禬的奏疏后,第一次把内阁四辅相召进西苑开会。

太监读完奏疏,巡过边关的翟銮被第一个点名,他答道:“辽东情形,与甘肃、山西差不了多少,皆是汉胡杂处。山西亦有白莲教徒不断越过边墙到胡地聚居耕种做工。所筑之城,胡人称之为板升城。板升者,百姓之胡语发音也。

对于此种情形,应督促边将修补边墙,严防死守。

辽东平原处处路径,河流纵横,防御极难。

但人力有限,一个壮劳力一年最多种十亩地。这两个月来该逃的都逃了,东虏再也接纳不了。朝廷可令辽东三司清查户口、严明军纪,加大保甲联防力度,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也。”

嘉靖皱着眉想想道:“东虏攻下铁岭沈阳等地,本来就据有其地人口,加之辽东军民投奔过去,壮大其声势,尤为可虑也!

夏先生,你的意见呢?”

夏言一躬身道:“陛下,秋收尚有两个月时间,除了建立保甲、加强军纪外,朝廷还应督促辽东仿效甘肃、山西烧荒之策,到东虏占领区烧其庄稼。”

嘉靖没有表态,看向严嵩。严嵩出列答道:“陛下,臣认为,辽地与山西情况不一样的。

辽东不是草原,若派小股部队去烧东虏庄稼,很容易被东虏伏击。辽军初战不慎,不知己不知彼,召致失败,应着重练兵,以一场大胜挽回士气,别把精力放在小事上。

至于烧荒,臣认为并不可取。野草天生,而庄稼是农民一年的心血。

烧毁庄稼,胡据之地汉民必怨恨朝廷,反而与东虏一心。”

严嵩入值文渊阁预机务后,一直谨小慎微,以防被夏言抓住把柄;他处理的奏疏都是由夏言分配来的,尽是一些不涉及人事变动、资源调配的鸡毛蒜皮。严嵩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对夏言的态度非常恭敬。

没想到严嵩在文渊阁里唯唯诺诺,处处附和自己,到了圣上面前却一反常态!

夏言措手不及。回想起来,这种事,严嵩已经做过两次了!

夏言反驳道:“大同以战练兵,积小胜为大胜,迄今为止无一败绩;延绥常常突袭套虏,屡有斩获,辽东是可以效仿的。

若不去烧荒,待秋收时分,东虏兵精粮足,更是难打!”

严嵩似乎早有准备,回道:“陛下,种地是靠天吃饭,说不准的。

如今寒带水稻刚刚推到海州,沈阳、铁岭等地还是种旱地作物。近几年又时令不正,辽东军户常报减产,请求朝廷免粮赋。

东虏没种过地,以为只要汗水洒在地里,地里一定会长粮食,所以招募目光短浅的汉、鞑过去当农民,还以为人越多越好,看他秋收的时候怎么办!

大明广有天下,不必与蕞尔蛮夷争一时之长雄,此所谓战略定力也!

辽东花上半年时间练兵,界时苍鹰搏兔亦用全力,东虏必为齑粉矣!”

嘉靖沉思片刻,拍拍椅子扶手道:“可!内阁就按严先生的意思拟旨吧!”

夏言的内心一片冰凉,面沉似水接了旨,与其他阁臣一同告退出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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