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大明以夷制夷的囯策,嘉靖有心想征调西北番兵或西南蛮兵去辽东打女直,但西北的俺答不服管教,朝廷想调他就得同意在西北开关;调西南蛮兵一则路途遥远,二则广西瑶兵刚被征了打安南,又恐川贵、湘西的土司兵到辽东水土不服。
最主要的是,若调客兵进辽东,朝廷只能派一个侍郎以上级别的官员去辽东任总督统制多军区的部队,嘉靖暂时还不想这么做。原宣大总督周叙已经退休,如今找不到又能打又信得过的文官掌握辽东兵权。
嘉靖思索后问道:“女直叛乱,林庭壆上疏言辽东夷务,大宗伯怎么看?”
严嵩不慌不忙道:“林郎中所言极有见的。
女直诸多部落,忠于朝廷的还是多。若要以辽人守辽土,就得以夷制夷,以女直制女直。
过去的女直地区,是个部落首领就封将军,朝廷封赏滥矣!今后辽东再有跳梁者,都督这种职位就留给那些为朝廷生擒敌首、杀敌立功的女直人;
至于调整辽东都司府、派监察官员去辽东偏远地区等等建议,自有兵部、都察院作主。”
嘉靖听严嵩运筹正合己意,笑道:“好!好!严卿高瞻远瞩,剖析得当!
内阁就按礼部意见拟旨吧!”
夏言怒不可遏。刚送走一个杨植,又来了一个严嵩!这两个老乡能出头,自己也出过一份力,尤其严嵩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简直自己给自己挖坑。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杨植平时自称兵部杨老实,翰林小孟尝,人人喜欢他,但一朝权在手,立刻现原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下屠杀士子之罪,被神憎鬼厌,人人喊打。
严嵩何尝不是这样?当上礼部尚书就变脸!自己看严嵩,看走了眼!
当年内阁只是一个起草诏诰敕制的机构,阁臣最高只是五品官,纯纯的秘书。
是内阁诸多前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代代不懈,终于让阁臣权势滔天,加尚书、大学士衔与皇帝分庭抗礼,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可眼下内阁又成了秘书,先辈们打下的江山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严嵩指定要入阁的,他青词写得无人可及。他一旦入阁,很有可能超越自己成为首辅。
夏言内心五味杂陈回到宅中,召来费寀、徐阶把今日仁寿殿情况说了一下,然后道:“严嵩异军突起,言语无不中圣意,有如杨植,而且严嵩的青词写得更好!”
徐阶一时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这种小范围的最高层会议,讨论的又是军国机密战略,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以自己的级别连边都摸不着。但夏言和盘托出,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前辈,礼部尚书必入阁,一向如此。严大宗伯殚精竭虑迎合圣上,入阁是迟早的事,挡不住的。
圣上如今幽居深宫不开朝会,即使有事,亦只是召五、六人进西苑商讨。极有可能今后有什么大事,圣上只召严嵩奏对,然后严嵩或写票拟或草诏书,两个人就把事情定了。
只怕前辈的首相,做得有名无实矣!”
这正是夏言担心的。夏言烦躁道:“皇权独裁,如之奈何?”
费寀在一旁一直不言不语,此时却没有回答夏言的问题,而是问道:“桂洲,自圣上南巡归来,对你的态度大相径庭,你可曾想过是什么原因?”
夏言恨恨道:“圣上的驭下之术罢了!他对张孚敬、桂萼,不也是如此?”
费寀知道夏言谋事不谋人,感知力不是很强,干脆摊开说道:“非也,非也!圣上以你制张孚敬不假,但那只是防止张孚敬在朝廷搞一言堂的手段,圣上对张孚敬情真意切,任谁都看在眼里。
桂洲,我感觉圣上有提防你的心态,你好好想想。”
徐阶闻言惊道:“莫不是无头妖诗云‘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又云‘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暗指首辅将在汲县谋杀圣上,圣上心里扎了刺?”
夏言怒道:“老夫对天发誓,汲县行宫火灾,与老夫没有任何干系!圣上怎能相信妖人的谶语!”
费寀却道:“桂洲,你处理政务时,所秉承的原理是什么?”
夏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天地之道、圣贤之学。”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天道是客观的。天人感应,未必皆是妖人所云!前年徐阶为杨植造了一个谶语,昌平古佛寺僧人却说应在一个陈姓之人身上。
你认为自己是有意这样做,是主观的;但跳出来看,是天道让我们这样做,你我皆是客观天道的一环。
去年三首无头诗预言圣上将遭遇不测,已然应验。你们说说看,若不是谋主事先张扬行刺圣上,只能是天意。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费寀说的主观客观理论有些深奥,但夏言联想到英宗时期雷击南京紫禁城和流星经天,随后闽浙士绅发动福建叛乱和土木堡之变,立刻明白了费寀的意思。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好!老费,我就顺天应人,接受命运的安排!”
浑河兵败后,辽东省高层认清了事实:不出动三万以上兵力,无法在野战中取胜。于是只得把孤悬在外的白塔铺守军撤回,以武靖营为前线进行防御。再依据库存的钱粮,按兵部编制慢慢充实、编练现有各卫所的兵丁。
辽河以东本来就是地广人稀,离开官道走一天都可能碰不到一个人,在撒哈赤实控区与辽东省实控区之间,是广阔的三不管地带。但撒哈赤与忽喇温在浑河之战中伤亡亦有五、六百军兵,没有力量再扩张地盘,双方达成势力均衡。
如今是春夏之交,撒哈赤、忽喇温从占领的城、堡中取得的存粮不多,不得不拒绝了一些部落的投靠。两人只能带着一些有福建、浙江血统的女直人去矿区找福建老乡求助。
撒哈赤不是没打过矿区的主意,但女直没有攻坚能力,之前有女直部落去矿区抢过,被打死了不少,一排排的尸体吊在路口;另外矿主背后站的是大明朝堂官员,若他们聚雷霆之怒、仅调辽东铁骑奋力一击,撒哈赤根本承受不起。
几家闽浙矿主接待了撒哈赤一行,听闻来意后说道:“你我都是生意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公平,生意才做得下去。
当初你们要起兵,我们要找个由头不收矿税,所以资助过你们一批粮食,已经两清了。如今你们占了两个府的地盘,自己种粮食呀!
这几位首领既然是我们福建浙江人的后代,怎么能不会种地做工呢?”
撒哈赤见对方不认老乡,只得说道:“我们一向以渔猎、抢劫为生,这么大的地方对我们没用。总不能拿来放牧吧?”
陈家主事笑道:“我教你一个法子:如今正是种豆黍稷粟的时节,你拿出地来给汉民、鞑子种,农具、种子都是现成的。大明法定三成地租,你只收两成。有的是愿意到沈阳、铁岭种地的人。”
喝竿脱口而出道:“这个法子好!”
撒哈赤与忽喇温也认可,但还是说道:“来种地的,也要吃粮食;收成要待秋收,那是四个月后的事!这四个月内怎么办?”
“松花江龙王庙有一个明军的造船厂,你们赶走明军,那里的粮食就是你们的了。
这两位主事跟你们去,他们说动明军离开,船归他们。
粮食的事好说,老规矩,拿皮毛、人参、东珠来换。”
龙王庙造船厂是亦忽马山卫的地盘,不过以撒哈赤与忽喇温的装备及兵力,丝毫不惧其他的女直都督。
“好!这两位主事今天就跟着我们去吧!”
女直人渔猎,不过刳木为舟,剡木为楫的水平,没有制造、操控大船的能力。撒哈赤两亲家与矿区管事人谈妥,便点齐兵马,请刘羌栋、许栋随军,从陆上一同杀向龙王庙造船厂。
亦忽马山卫的女直部落见了盔明甲亮、兵强马壮的撒哈赤部军兵,躲都躲不赢,哪敢上前找事。
来到龙王庙造船厂,撒哈赤看了地形感觉比矿区更难打。矿区在山里,造船厂在江边一块硬地上,四周是沼泽滩涂,陆路很窄。想打这些地方只有驾驶重炮军舰走水路,否则去多少死多少。
刘羌栋、许栋见状,让撒哈赤先把军队后撤三里,两人带着护卫进入船厂坞堡,过不多久,一名明军军官跟着出来了。
一番唇枪舌剑,三方达成协议对天盟誓,撒哈赤让开道路放明军撤回辽东,刘羌栋许栋带走工匠,留下堡内存粮。
女直兵继续后退,撒哈赤等人监视着五百明军拉着武刚车缓缓从坞堡走出,消失在西南方向。船坞上,刘羌栋带着几百名工匠扬帆向东北而去,他们将经渤海国转入黑龙江到鲸海,那里也有成熟的航线,北上可以进入北海去绿地岛做贸易,南下可以走朝鲜、日本到浙闽。
次日,撒哈赤等人从陆上进入龙王庙造船厂,女直兵如获至宝,到处收捡汉人的垃圾,一根铁钉、一件衣服都弥足珍贵。
仓库确有存粮,但也不是很多,毕竟这段时间因鞑乱断了粮道,明军吃的是存粮,所以没有坚守之心。
撒哈赤站在坞堡城头,雄心万状,对忽喇温道:“我们回去,一统塔鲁木与建州!”
一个月后,朝廷收到了辽东送来的虏情报告:
建州卫的海西女直诸部惨遭撒哈赤屠戮,逃出生天的幸存者潜往辽阳,向辽东巡抚哭诉了被灭族的经历,尤其以扈伦四部的哈达、乌拉、叶赫、辉发最惨。
哈达部的城郭被焚毁,男丁尽被屠杀,首领全家被悬首,妇女牲畜被掳掠;
乌拉部中伏,士兵被斩杀殆尽,尸体堵塞了河道,剩余百姓被掳走;
辉发部被灭族,仅剩三十余名老弱逃入朝鲜国;
叶赫部抵抗者尽被斩,投降者为奴押往沈阳种地,不久撒哈赤怀疑叶赫部谋叛逃往大明,又斩杀其三千男女;
更北边的塔鲁木卫东海女直诸部瓦尔喀、虎你哈、窝集等等已经收到撒哈赤的通知:若不投降,男女老幼一个不留。东海女直住在松花江平原的海边,主要以在江海打鱼、取珠为生,社会组织更为松散,根本无力抵抗。
随着三月南风起,东南沿海四、五月份也是连续上报倭乱:江北倭掠海州,杀二百余人;浙江倭五百余攻破临山卫,乘胜西犯松杨;漳州击南山沙倭败绩,亡卒四百余人; 倭寇由上海黄浦逸出,攻松江府,官兵追战败绩,县丞战死等等。
自去年到现在,北直、河南的灾民还没完全赈济,如今又因为倭乱导致海贸及海贸税大减,春荒时期,内库、户部国库立刻紧张起来。
今年夷狄特别活跃,从西北到东北再到东南,没有一处消停。
嘉靖在仁寿殿开过两次小会后,命礼部尚书严嵩加华盖殿大学士入阁。
礼部尚书肯定能入阁,但内阁辅臣增至四位,显然是要让严嵩处理夷务。
严嵩拜谢天使后回到家中对好儿子严世蕃道:“你现在找个借口去南京出差,途中潜往凤阳求见杨植,请他跟为父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