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暮春的朝阳,从辽阳城开出来一支军队,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辽东巡抚孙禬为帅,辽东都指挥使李凤鸣为总兵官,一名广宁卫来的指挥使为先锋总兵官,亲率一个营在前头开路;海州卫因为府县化,军田亦租给了移民,军户不用操心种地,战斗力尚可,所以出了一个营,跟在广宁营后面;复州营、盖州营战斗力最差,一左一右殿后。
四营战兵一万人,连同辅兵号称两万,车辚辚,马萧萧,一路上鼓号齐鸣,旌旗飘扬,沿着驿路直奔沈阳城。
按辽东高层的算计,东虏一万多兵,分守几城,沈阳最多四千守卫;东虏没有攻城和守城能力,要么出城野战被明军的炮火打崩,要么见明军前来弃沈阳而逃,总之此次出征胜券在握。
辽阳与沈阳相距百多里,中间有王大人屯堡、柳条寨、武靖营、白塔铺等营堡。傍晚时分,孙禬在白塔铺安营扎寨休息了一夜,次日涉过浅浅的北沙河,前面就是浑河。探马来报东虏已经排好了阵势,在浑河南岸等着他们。
“东虏有多少人?”
“禀军门大人、总兵官大人:东虏约有四千人。但东虏阵后是一片树林,树林中应该藏有兵马,只是小的被东虏所逐,看不清楚。”
孙禬闻言与李凤鸣登上高台眺望,见对面东虏穿着与明军无二,阵形也与传统的明军一样,中间步兵,左右马军护卫,随时准备出击。
孙禬久在边镇,对蒙鞑、女直非常熟悉,一向看不起他们:夷狄不事生产,惟靠抢劫。惟一可取之处就是一无所有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抢劫时悍不畏死,不可轻视。
明军早就火器、机械化了,鞑子不会造火药、更不会造铳炮,只要摆开堂堂之阵列阵阵之旗,鞑子没有打胜的可能。
在东虏面前,辽东军快速列好阵形,以战斗姿态向前推进。
走在队伍最前的是广宁营战车队。每队有独轮战车一辆,车前装有冲阵的大枪头四根,车轮直径四尺六寸,车轮两侧直着铺设大木头两根,各长一丈二尺,两根大木头中间横三根小木头,以便推运,并有绳索三条以便挂肩挑扯。车上共装大枪头四根,霹雳炮一门,车前一幅布幔、两面盾牌,车上树小月旗两面。
推车者一共有十六人,分两班轮流推车。这些推车者并非民夫,而是火铳手。
护卫战车左右的有大旗手两名,牌手四名,虎叉手两名,钩镰手两名,拨刀手四名,共十四人。这些人精习武艺,平时站在车旁,不参与推车,遇敌则前出冲锋破阵。此外还有十名骑兵跟在车后。
每一车队有管队官二名,副队长在车后负责掌舵陀及督兵守车,队长在最执掌青旗监督全队。
广宁卫五十个战车小队一字排开,两千人在步鼓的敲击声中,坚定有力地朝着东虏行进,战车队左右侧后方是广宁卫的马军,他们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敌人,随时准备出击。
眼前明军宛如边墙一样向己方压迫而来,撒哈赤和忽喇温打了个寒颤。
两人都去北京朝贡过,庞大的京城象征着一个无边无际的疆域、无穷无尽的人口。若说大明是一头老虎,女直就是一只蚂蚁。
喝竿在旁边看着两个长辈面有恐惧之色,已猜到了八九分,连忙道:“阿玛,明人再多,每次也只能派这么多人来。先打退面前的明军再说。”
话音刚落,只听得明军阵里一声嘹亮孛罗号,车阵在二百步远停住。稍倾,车上五十门霹雳炮吐出火光,冒出白烟。
五十个一两八钱重的炮子飞速向前,东虏前排很多士兵来不及躲闪就被击中,被扫倒几十人。
撒哈赤、忽喇温一阵肉疼。苦寒的奴儿干不长人,女直生育艰难,成活率低,不得不向汉人借种,每死一个青壮女直都是大损失。
明军不可能只放一轮炮,站着挨打的滋味不好受。撒哈赤见势不妙,喝令一声,前排的士兵闪开,他们的身后推出来一辆辆的楯车,楯车后面跟着重甲步兵,对着明军迎上去。
鞑子的楯车前立着厚木板,外面包裹牛皮或铁皮,木板后面堆着沙袋。六到八名汉人在大刀阔斧的威逼下推着楯车,快速向明军行进,弓箭手躲在楯车后面向明军抛射轻箭。
明军又打发了一轮霹雳炮,炮子噼里啪啦打在楯车上,整块新鲜木板抗冲击的能力非常强,只有少数楯车的挡板被打穿,但炮子随后被挡板后的布沙袋陷住,落了下来。
眼见着两军接近,敌我双方先后发令,东虏发一声喊,楯车后面闪出弓箭手,向着明军直射出一轮重箭,明军的火铳手也放了一轮铳子。
重箭的放发速度远比火绳铳快,部分重箭钉在战车前面的大盾牌上,小部分射落了一些骑马的明军。
未等明军开火,从楯车后面跳出一群身披重甲、身材粗壮矮小、面目狰狞的人,他们向明军投掷飞斧、飞剑,然后手提重斧、长枪、大刀,嚎叫着冲向明军。
孙禬、辽东都指挥使身边的女直亲兵惊呼道:“野人女直!是渤海国的生女直!”
明军阵地上火绳枪连珠爆响,打放的铅子噗噗射在生女直的身上毫无作用。一声喝令,明军的牌手举着盾牌前出,后面虎叉手、钩镰手、拨刀手作为杀手队呐喊着冲向生女直。
闪亮锐利的虎叉头径直刺中一名凶狠的生女直胸部,生女直倒退一步,用胸膛死死抵住虎叉再突然一个侧身,虎叉头从生女直的铁甲滑过。虎叉手扑了个空,正待收回叉杆,却已力道用老,被生女直顺势一刀斩在肩上,扑倒在地。
生女直正要扭转身躯,一柄钩镰枪朝着他的脚下刺过去再一回收,钩镰刀口划断了生女直的小腿肌腱,生女直被钩镰枪拉倒,愤怒地在地上翻滚,口中大喊大叫,挥刀乱砍,被一柄虎叉连续刺中面门、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每一辆战车的两侧都发生着激烈的肉搏。生女直长于深山老林,自小茹毛饮血,只有命硬的能活到成年。他们身披几十斤重的三重甲作为死兵冲阵,战斗力十分强悍。但广宁营训练有素、经常打仗,上有虎叉刺其头脸、下有钩镰枪刺下其三路,生女直一时半会打不开突破口,气力衰竭下去,被杀了不少。
楯车后面,一队队的女直步兵只能听到前面的喊杀声,时不时仍然有炮弹打在挡板上,他们不知道死兵是否破开了明军的阵形,紧张地等待后面吹响冲锋的孛罗。
撒哈赤眼见生女直逐一倒下,对忽喇温感叹道:“咱们人少,汉人人多,每次作战还是要以多打少,至少三、四倍围攻汉人才有机会呀!”
忽喇温回道:“是极!先破了明军的先锋营再说!”
两人达成共识,一声号角,东虏的骑兵在阵地左右两侧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孙禬用千里镜早已将敌人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他冷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明军阵地上,前面广宁营、左右两侧海州营、复州营的骑兵也冲出阵地,与鞑骑混战起来。
关外女直部落都是马匪,平日里小股马队从哪个破败的边墙闯进来抢一把,没有成型的骑阵,因此这些鞑骑更像是倚仗个人武勇的游骑兵。
明骑射出一轮箭矢后,人人从马钩上拾起骑枪夹在腋下,排成一列,朝着鞑骑冲了过去。鞑骑不敢当其锋芒,拔马绕开,边躲边射。
眼见着明军只一个广宁营便扛住了鞑子的进攻,马军亦占了上风,而己方尚有两个步兵营没有动,孙禬轻蔑地一挥手道:“压上去,今晚到沈阳城睡个好觉!”
高台上的令旗摇动,复州营、盖州营推着中型火炮,开始向前行进起来。
复州营、盖州营前进不多时,从鞑子身后的树林里冲出来一队队骑兵,分两列来到战场两侧列好阵形,向着明军步兵的侧翼冲了过来。
鞑子的人数几与明军相当,而且大多是马军。前锋总兵官连忙喝令变阵,复州营、盖州营各自向左右转向,来不及将武刚车环接起来,只得以步兵方阵迎敌。
孙禬看得很清楚,这群出其不意加入战场的鞑子骑兵衣着不如鞑子步兵光鲜,而且训练有素,一举一动带着明军的风范,极有可能就是边墙外的谪发军及三万卫、辽海卫等地的明军中的鞑兵。
鞑军并没有迎着霰弹炮去冲击明军的步兵大阵,而是冒着箭矢火铳,绕着复州、盖州两营不停射箭,每一枝箭矢射出,都有一名明军倒下,优势十足的明军转瞬之间陷入了被动。
李凤鸣心慌意乱,对孙禬道:“孙军门,鞑子人多,而且是骑兵,让各营结成圆阵,退兵吧!”
辽东高层战前的准备工作还是比较充分的,但千算万算没算到鞑子的兵员已经一万有余接近两万,分守四城还有余力来与明军野战。孙禬颇有些后悔,令旗兵、塘马通知各营且战且退。
但命令一下,首先崩溃的就是复州营,他们在鞑子的骑射中早就心慌意乱,听到撤退的口令,不知道是谁先动身,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兵丁丢下武刚车、火炮等辎重,拔腿就向后跑。
复州总兵抽刀砍死了几名溃兵也弹压不住,被人群裹挟着也向后方退去。
复州营的溃退给明军的阵地让出来一个大缺口,还好中间的海州营将武刚车连接成车阵,军兵藏在车后不停打放铳炮,这才击退了鞑虏的进攻。
孙禬和李凤鸣在亲兵的保护下,一路砍杀败兵和鞑骑,冲到广宁营与海州营中间,在炮火的掩护下,骑兵时不时发起反冲锋,且战且退。
就在退到北沙河时,从身后杀来一支五百人左右的明军,正是白塔铺的千户,他率军接应孙禬等人回到白塔铺。
回到辽阳检点损失,各营均有死伤,惟复州营十不存三,他们在战场上跑得到处都是,没回来的十有八九不是死了就是被鞑子俘虏了,复州指挥使当场被孙禬推出处斩,传首各卫。
孙禬只得向朝廷打报告,与李凤鸣等人等待锦衣卫的捉拿。
嘉靖接到兵败浑河的奏疏大怒。这段时间东南沿海亦是风声鹤唳,不知道为何倭寇活动频繁起来,时不时在浙、闽、粤登陆,专门攻打一些沿海的山区小县,比当年打上海城时更为嚣张。
与此同时,林庭壆亦上疏言边政四事:一、处理好与夷狄的关系,以弭边患。归附大明的夷酋,只能赏赐,都督这种职位应留给那些生擒敌首、杀敌立功的人;二、辽阳地广人稀,十二座城堡以前由辽东副总兵直隶,一旦发生情况来不及互相支援,请增设三名参将各统帅四堡;三、铁岭卫、开原等地孤悬东北,所以发生鞑官叛乱,宜在边关偏远地区设监察官员等等。
内阁三阁老、郭勋、严嵩、张瓒、王廷相被紧急召到仁寿殿讨论辽东军情。听太监读过奏疏后,第一个议题是换谁接替孙禬、李凤鸣等人。
夏言手底下有一些人,但惟有曾宪称得上知兵。曾宪巡按辽东时平过兵变,如今巡抚山东,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正想提名曾宪,不料严嵩开口道:“陛下,临阵换将乃大忌也!
以辽东的实际情况,不是更换将帅,派谁去打的问题。
辽东与东虏均是不上不下,都没有进攻对方的能力,辽东应先稳住,生产、练兵。
平时可派小股兵力不断袭扰四城,一是练兵、二是使东虏疲于奔命。
待毛尚书两个月后率京军回京,再全盘统筹华北与辽东的边防。
辽东秋收之际,兵练就了,粮草充足,再行征伐也不迟。
如今东南倭乱再起,朝廷刚打完安南,切不可四面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