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将那包珍贵的“六月粉”小心收好,又在宇文悉独官的袍子里里外外摸索了一遍,
确认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物事后,便用那破烂袍子,盖住了他那张青紫肿胀、七窍流脓的可怖面孔。
正欲招呼众人离开,李晓明无意间看到,宇文悉独官一只手前面的浅水中,似乎有个东西。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入那河水中一捞——竟捞出一把短刀!
刀身长约一尺有余,形制古朴。
李晓明用衣袖擦去泥水后,用手试试刃口,极其锋利。
刀柄缠绕的皮革已经泡得发胀,但仍能看出做工精良,绝非寻常士卒所用。
李晓明拿着短刀,又走回宇文悉独官的尸体旁,对比了一下他背后那处致命刺伤创口——宽度竟与这短刀的刃部颇为吻合!
“这玩意……八成就是凶器了……”
李晓明嘟囔了一句,心中已有计较。
他略一思索,便抬头冲着不远处的潘石毅喊道:“石毅!不必再找了!回来吧!”
潘石毅一溜烟地跑了回来,说道:“盟主,我还没找仔细呢,那宇文逸豆归说不定……”
李晓明摇了摇头,打断他,语气肯定地说道:“你不必白费力气了。
那宇文逸豆归,此刻绝对不在这里。
恐怕恐怕……他现在早已快马加鞭,赶回宇文部的老巢去了。”
潘石毅一愣:“啊?回老巢?
他叔叔死在这里,他不收尸,跑回去作甚?”
李晓明将手中那把湿漉漉的短刀,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你且想想,这宇文悉独官何等人物?
即便身受重伤,寻常人也绝难近他的身,
用这么短的刀行凶,如此近的距离,谁能在他背后下手??
以我看,行凶者必然是与宇文悉独官极为亲近,让他全无防备之人!”
他看着潘石毅逐渐明悟的眼神,继续说道:“除了他那视若己出的宝贝侄子宇文逸豆归,谁还能有本事,在背后刺他一刀?”
潘石毅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可……那老秃子虽然凶恶,对他这个侄子,那是真的没话说,护犊子护得厉害!
当初咱们用他侄子要挟,老秃子急得跟什么似的……
那宇文逸豆归,怎会……怎会如此狼心狗肺,忍心对亲叔叔下此毒手?”
李晓明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唉……人性使然,利字当头。
自古以来,为了权势地位,亲人反目、骨肉相残的事情,史不绝书,又何止这一桩?
那宇文逸豆归,眼看着叔叔重伤难愈,
若是让他活着回到宇文部,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传位给他儿子宇文乞得龟。
他觊觎宇文部首领之位,便先下手杀死叔叔,再急回宇文部,筹划篡位之事。
那宇文乞得龟远在千里之外,哪里会知道他父亲已被宇文逸豆归杀死?
说不定,有心算无心,真能让逸豆归得逞......”
潘石毅听完这番分析,不禁心惊肉跳,喃喃道:“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那宇文逸豆归平日看起来对他叔叔恭敬有加,没想到竟是这般豺狼心性!”
李晓明最后看了一眼宇文悉独官,那盖着破袍的尸体,挥了挥手。
“罢了,人心人心叵测,非你我所能尽知。
快让人把他埋了吧,咱们也该回去了,大军还在等着呢。”
潘石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手下加快动作掩埋。
李晓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古朴锋利的短刀,刀身线条流畅,寒光内蕴,显然不是凡品。
美中不足的是,靠近手柄处的刃口,有一点小小的崩坏。
“丢了可惜,正好我缺把趁手的短兵。”
他嘀咕一句,随手将短刀上的水渍在衣襟上擦干,插在了自己腰间的皮带上,
打算回去后找个皮匠配个合适的刀鞘。
他目光又落在那匹黑色骏马身上。
那马骨架高大,四肢修长有力,毛色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那宇文悉独官生前最好偷袭,骑着此马,每每从敌后快速逼近,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李晓明想起自己那匹在战斗中死去的大红马,心中一动,便想试试能否驯服此马。
他随手扯了把青草,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先套套近乎。
哪知那黑马性烈异常,见李晓明靠近,立刻昂首扬蹄,发出威胁的嘶鸣,根本不让他近身。
试了几次,黑马抵触情绪极强,甚至有尥蹶子踢人的架势。
李晓明无奈,只好命人用绳索小心地接在马缰上,拴在自己坐骑后面,远远地牵着,打算带回去慢慢驯化。
潘石毅也说道:“是匹好马,性子烈点不怕,烈马通常才认主,养熟了就是宝贝。”
至于那杆沉重的大槊,乌光闪闪,槊头锋利,分量十足,显然也不是寻常凡物。
李晓明也命人抬着,一并带回。
就算自己不用,赏给手下立功的悍将也是极好的。
待众人七手八脚将宇文悉独官草草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一行人这才上马,返回大军歇息的河滩。
他们这一去时间不短,
返回扎营地时,联军各部早已用完干粮,饮饱了战马,重新整顿好了队伍,正等着盟主归来好继续开拔。
几个胡酋见李晓明一行人去了这么久,还带回来一匹陌生的黑马和一杆大槊,都忍不住凑过来询问。
李晓明便将河边发现宇文悉独官尸体,以及自己的推断简单说了一遍。
几个胡酋得知那位曾在五原郡外耀武扬威、凶名在外的宇文部大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且很可能是死于亲侄之手,也都是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那斛律敦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乞伏敖,故意大声说道:“哎呀呀,老乞伏,听见没?
你侄子不少,可要当心着点儿!
不是自己亲生的崽子,那就是养不熟的狼羔子!
说不定哪天瞅准机会,就在你背后来上这么一下子!
啧啧,宇文大人就是前车之鉴啊!”
乞伏敖闻言,脸上横肉抖了抖,嗤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回敬道:“放你娘的屁!
老子部落里的事,用不着你个老斛律瞎操心!
便是亲儿子,又如何?
那拓跋猗卢老单于,不是被六修那小畜生给害了么?
难不成我现在就回去,把家里那几个小王八蛋都宰了?
哼,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这首领的位子就稳稳当当!
老子不等蹬腿,便选个合适的传下去,有老子镇着,我看哪个兔崽子敢起异心!”
众人听了,哄笑几句,将这事当作行军途中一桩奇闻轶事,谈论一番也就过去了。
毕竟宇文部距离他们甚远,宇文部是否内乱,于他们眼下最关心的草场、钱粮问题并无直接关系。
队伍继续开拔,在广袤青黄的草原上向西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