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马极其警觉,听到大批马蹄声接近,立刻停止了进食,
它昂起头,不安地地打了个响鼻,一只前蹄抬起,轻轻刨着河滩上的碎石,发出“哒哒”的脆响,仿佛在警告来人不要靠近。
潘石毅率先跳下马,将缰绳扔给手下,
他用手指着河滩下方靠近水边的一处凹陷地,双眼放光,兴奋地对刚刚下马的李晓明道:“盟主,就在那边!快来,快来!”
说着,便发足奔了过去。
李晓明心中疑窦更甚,紧随其后。
待跟着潘石毅下了缓坡,走到那片浅滩时,一眼便瞅见,河边趴伏着一个身躯长大的人形!
那人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离浑浊河水不到二尺的泥地上,半个身子几乎浸在湿泥里。
旁边不远处,扔着一杆粗大沉重的黑色马槊,槊杆乌沉,槊尖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看到这杆标志性的武器,再看到那长大的身形,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李晓明的脑海,
他失声惊呼:“难道……是他?!”
他连忙几步抢上前,凑近细看。
只见这人趴在河边,一只手无力地伸向前方,指尖距离冰冷的河水仅有一尺之遥,似乎生命最后时刻还在渴望饮水。
他背上那件皮袍子,如今已破烂不堪,布满泥污,
更有几处明显的破口,渗出早已凝固发黑的斑斑血迹,狼藉一片。
李晓明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那人的光头上——
尽管沾满泥污,但一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疤,瞬间让他确认了身份!
“是宇文悉独官……是这秃子......”
李晓明再次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连忙挥手,招呼手下:“快!把他翻过来看看!”
沈宁立刻指挥三名健壮的汉复卫上前。
那宇文悉独官身躯本就瘦高,加上死后僵硬,又沾了湿泥,异常沉重。
三个汉子合力,吭哧吭哧地,这具庞大的尸体翻转过来,使其仰面朝天。
待面容完全显露在众人眼前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李晓明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只见这位昔日纵横草原、凶名赫赫的宇文部首领,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副骄横跋扈、眼神阴鸷的枭雄模样。
他面皮呈现出一种青黑紫胀的诡异颜色,显然死去已有相当一段时间。
七窍之中,流着脓水,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白,模样端的是渗人。
潘石毅在一旁看得真切,指着宇文悉独官的尸体,恨恨地骂道:“这该死的秃驴!
当初几次三番想要咱们的性命,嚣张得很!
如今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嘿嘿,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活该!”
李晓明却心里纳闷:
当初在五原郡城下,这宇文悉独官确实被拓跋义律一枪刺中腹部,自己也乘机捅了他后背一矛,伤势不轻。
但他毕竟是草原上搏杀一生的狠角色,生命力顽强,又有侄子宇文逸豆归在侧,
哪怕重伤,也断不至于无声无息地死在荒僻河滩!
此事蹊跷!
他好奇心大起,便又俯下身去,动手扒开宇文悉独官身上,那件破烂的皮袍子,想仔细检查一下他的死因。
皮袍的系带早已松脱,被他轻轻一扯便敞开。
袍子扒开,露出宇文悉独官那肌肉虬结、布满浓密体毛的胸膛和腹部。
当众人看清这具躯体上的景象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连骂骂咧咧的潘石毅也瞬间住了口,睁大了眼睛。
只见宇文悉独官那黑褐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伤疤!
大者有如碗口,甚至马蹄大小,凹陷或凸起,狰狞可怖;
小者则如同扭曲的蚯蚓、蜈蚣,爬满胸腹背脊。
细细辨认,可以看出其中有刀伤、枪伤、箭伤,更有许多兵器划过的浅长痕迹……
林林总总,至少有数十伤伤痕!
绝大部分疤痕颜色暗沉,与肤色接近,显然是年代久远的旧伤。
只有三处伤口,是明显的新创。
一处在左下腹,两处在后背。
仔细看去,腹部和后背上的一处伤口,明显经过了包扎处理,隐约可见撒着些凝固的药粉。
李晓明认得这两处伤:腹部的创伤,正是在五原郡外,被拓跋义律铁枪穿刺所致!
而后背靠上那一处较深的矛伤,则是出自自己之手。
然而,真正致命的,似乎是后背靠下、更接近心脏位置的另一处伤口!
那是一个狭长而深的刺伤创口,直接穿透了皮袍,透到了前胸。
这处伤口并无任何包扎的痕迹,流出的鲜血,早已将内里的衣物和皮袍粘在一起。
潘石毅也看到了这处伤,指着它说道:“盟主,依我看,背上这处没包扎的新伤,又深又狠,直透后心,
恐怕……这才是让这老秃子真正归天的关键!”
李晓明不禁站起身,望着宇文悉独官那布满创伤的躯体,喟然长叹,对周围众人感慨道:“诸位且看……
想这宇文悉独官,也曾是跺跺脚能让草原震三震的枭雄人物!
看看这一身的伤疤,他这一生,真不知经历了多少场生死搏杀,从多少刀枪箭雨中闯了过来……
谁能料到,这样一位纵横一生的狠角色,最后竟会孤零零地毙命于这荒野河滩。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啊!”
沈宁在一旁接口,带着几分玩笑和快意说道:“任凭他生前如何了得,如何威风,死了也成了荒野孤魂!
谁叫他偏偏是咱们盟主的死对头来着?
当初在五原郡,为了替他儿子求娶义丽郡主,跟咱们盟主争得差点打起来!
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可不就是活该么?”
李晓明却缓缓摇了摇头,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站在他的立场,身为部族首领,一生所思所虑,无非是为了他们部族的生存繁衍。
咱们看他,自然是觉得这秃子阴险狠辣,不择手段;
但在他们宇文部的族人眼里,这样的一位首领,还真算得上是个顶顶的英雄豪杰呢。”
嗟叹了一番,李晓明吩咐手下士卒:“论起来,这人是大单于的姑父,人死为大,曝尸荒野总是不妥。
你们几个,就在这河边找个干爽些的地方,挖个坑,将他好生埋了吧。”
手下应诺,便去找寻工具开挖墓穴。
李晓明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一件事。
他又快步走回宇文悉独官尸体旁,蹲下身,在他那破烂皮袍的几个内袋中掏摸起来。
果然,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喜色,手里拿着一个小小布包,站起身,冲着潘石毅开心地晃了晃:
“嘿嘿嘿……石毅,快看!‘六月霜’!
当初你小子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可就是靠这玩意,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
当真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我就猜这老秃子身上还带着些存货!
这东西金贵得很,可不能浪费了。”
潘石毅一见那布包,眼睛也亮了,一拍自己脑门,叫道:“他娘的!您不提我倒差点忘了这茬!
说起来,当初刺伤我的,就是这老秃子的侄子—宇文逸豆归!
他叔叔死在这里,那小子……会不会也在附近?
说不定也重伤躺哪个草窠里等死呢!
我得好好找找!
要是找到了,是死是活,老子都得戳他两枪,报那一矛之仇,解解心头之恨!”
说着,他便撸起袖子,转身去附近的草丛、土坡后面仔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