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陈盟主——!”
那边斛律敦捂着胸口,连声催促起来,
“咱们也该收拾收拾,上路啦!
平城里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有那拓跋氏的骚娘们,可都在等着咱们呢!
嘿嘿……咳咳咳……”
他想到马上能进平城劫掠了,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却立刻牵动了胸口的内伤,又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一想到拓跋六修主力精锐已在参合口全军覆没,军师范旭又认了怂,答应帮忙骗城,
这样的情况,再去打平城,那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胜利仿佛已经唾手可得,联军上下都弥漫着一股乐观情绪。
联军开始乱哄哄地整理行装,其实主要是争抢战利品。
死去的叛军骑兵身上稍微值钱点的衣物、皮甲、靴子,甚至完好的腰带、水囊,都被剥下来,
胡乱绑在缴获的空马背上。
王吉和沈宁也领着那一众汉复卫老兵,打着“盟主亲卫”的旗号,狐假虎威,
半抢半拿地,弄到了几十匹驮着物资的驮马,美滋滋地赶着,算是发了笔小财。
李晓明没心思管这些,
他亲自安排了十几个细心可靠的士卒,叫王吉领着,分成几班,轮流抬着重伤的孙文宇,
嘱咐他们务必平稳,千万不可颠簸。
那范旭也被医官草草包扎了箭伤,同样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几名胡兵抬着,算是“重点保护对象”。
一切收拾停当,五部联军的盟主大旗重新竖起,
近三万得胜之师,带着缴获的破衣烂衫和马匹,浩浩荡荡地再次启程,朝着最终的目标——平城进发!
大军过了尸横遍野、血污未干的参合口峡谷,前面便再无险阻。
一路向北,经过数处早已废弃、只剩断壁残垣的郡县废墟。
向导说,那都是强汉极盛之时,为了抵御北方胡人、屯垦戍边而设立的军屯卫所。
到了本朝,司马氏衰微,胡人趁机崛起得了势,
这些曾经的军事屏障和农耕据点,便荒废破败,再也不复当年人烟稠密、戒备森严的景象了。
只有野草在石缝间疯长,狐兔在其中出没,诉说着时移世易的苍凉。
大军行至天色擦黑,便寻了处背风靠近水源的地方扎下营盘,休整了一晚。
李晓明几乎整夜守在孙文宇身边,喂他喝了点温水。
孙文宇只在半夜里短暂地醒转了片刻,眼神涣散,似乎认出了李晓明,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勉强咽下几口亲兵熬的稀粥,便又沉沉睡去,
气息依旧微弱得让人心焦。
李晓明心里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日一早,大军继续开拔。
到了傍晚时分,联军进入了桑干河宽阔的河谷地带。
河水汤汤,两岸地势相对平坦,行军速度快了不少。
又顺着桑干河主河道走了小半日,
潘石毅指着一条汇入桑干河的支流河道禀报:“盟主,这是桑干水的支流,名叫如浑水。
咱们沿着这如浑水河谷再往前走不远,平城便到了!”
李晓明闻言,回头瞅了一眼三个兴致勃勃的胡酋,心中紧锣密鼓地盘算着。
他先对潘石毅嘀嘀咕咕的交待了几句,
又吩咐库狄赤派出精干的哨骑,沿着河谷向前仔细探查敌情。
不久,哨骑陆续回报:从当前位置一直到平城脚下,
沿途河谷、山林、道路,并未发现任何叛军兵马活动的迹象,
就连拓跋义律和羌族的士兵,都没看到一个。
平城城下,竟是空空如也........
斛律敦闻报,奇怪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那义律单于和我妹夫的羌兵,哪里去了?”
乞伏敖气急败坏地道:“那还用说么?
八成是咱们在路上耽搁,平城已被拓跋义律和你妹夫打下来了,
这可怎么办?他们都抢完了......”
日六延瓮声瓮气地道:“那可不成......
老斛律,到了地方,需得让你妹夫......那个军都关的小白脸,给大伙分东西,
咱们流血流汗地和六修那厮拼命,他们羌人,可不能自己独占好处。”
斛律敦朝乞伏敖和日六延使了个眼色,骂道:“你少放屁,
有陈盟主在,便是义律单于先打下了城,也不能少咱们的好处。”
说着,他眼含警惕地问李晓明道:“盟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晓胆苦笑一声,与贺赖艾头对视了一眼,拍着胸口道:“你们几位把心放到腚眼里,
便真是平城已被大单于打下,我也叫单于将金银粮食,给大伙平分。”
三个胡酋听见这话,又开心起来,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于是,联军胆子更大,队伍拉得稍长,加快速度沿着如浑水河谷大胆行进。
又走了不到二十里,拐过一个河湾,前方豁然开朗!
那座让众人魂牵梦绕、议论了一路的平城,终于横亘在了眼前!
平城就坐落在如浑水南岸的一片天然高地上,
背靠着连绵起伏、山势险峻的白登山,
前面是开阔的河谷原野,易守难攻,地势选得极好。
众人勒马细看,只见那城墙竟是上下两色!
下半截颜色深沉古朴,砖石斑驳,显然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留下的老城墙;
上半截则颜色较新,土色泛黄,看得出是在旧城墙的基础上,后来又加高增筑了一大截。
整座城墙比盛乐城高出许多,目测约有四丈来高,巍峨耸立!
墙基宽厚,向上略有收分,底宽顶窄,显得极为稳固。
墙面上,每隔百步左右,便突出一座方形的“马面”(古代城墙外立面突出的墩台)。
马面之上,原本立有木制的箭楼,
但此刻望去,好几座箭楼只剩下焦黑歪斜的木柱骨架,顶上的棚盖早已被烧塌,徒留残骸。
(注:马面作用是让守城士兵,可以从侧面射击城墙根下的攻城敌军,减少防御死角。)
城墙根下,尤其是城门附近,散落着一大片、一大片不规则的黑斑,那是火攻留下的惨烈痕迹。
黑色的燎痕从地面一直向上蔓延,直到两丈来高的墙面,
原本的黄褐色夯土被烧得焦黑皲裂,仿佛巨兽留下的狰狞伤疤。
空气中似乎还能隐约闻到一丝焦糊的气味。
护城河环绕着城墙,一直蜿蜒出数里之外,有几处地方的护城河,明显被填平过,
虽然守军后来似乎试图重新挖开,但工程尚未完成,新翻的泥土颜色尚新,与周围的旧河道形成鲜明对比。
正对着联军方向的城门紧闭,门外架着一道厚重的包铁木吊桥。
只是那吊桥的桥板也显得颇为沧桑,缺了好几块大木板,后来用颜色浅淡的新木板匆忙补上,在一片陈旧中显得格外刺眼。
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刀斧砍痕,以及攻城槌反复撞击留下的巨大凹坑,
坑坑洼洼的,记录着此前攻城战的激烈。
城头上,隐约可见持矛挎刀的士卒身影,在来回巡逻走动。
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面旗帜,旗色虽因风吹日晒而显得陈旧黯淡,却依旧插得整齐笔直。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后白登山一处较高的山脊上,竟然还矗立着一座巍峨的望楼!
那望楼以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高达五丈有余,如同一根巨大的钉子钉在山脊。
望楼顶上,依稀可见几个小小的身影,
这会正手搭凉棚,朝着河谷中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联军队伍,紧张地眺望观察着。
整座平城,就这么沉默而坚实地蹲踞在如浑水畔,浑身披挂着战火留下的累累伤疤。
烧黑的墙面、填而复挖的壕沟、新补的桥板、破损的城门、残存的箭楼……
无一不在无声地告诉任何来犯者:
这座城池已经历过血与火的残酷洗礼,绝非一块可以轻易下咽、任人揉捏的软骨头。
众人远远地观察许久,乞伏敖突然一拍大腿道:“这不对呀!
它娘的,城头还是拓跋六修的旗帜,
那拓跋义律的大军,和军都关的羌人都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