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晓明运筹帷幄,巧施连环计,最终将拓跋六修这头草原猛虎诓出盛乐城,诱入参合口天险之地,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这一战,虽说自家这边五部联军的主将——李晓明、贺赖艾头、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个个身上挂彩,没一个能囫囵着,
孙文宇更是重伤濒死,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然而,战果也堪称辉煌!
几乎将拓跋六修剩余的骑兵主力精锐,给包了圆,一勺烩了!
还生擒了军师范旭,
粗略估算,拓跋六修带出来的五六千拓跋部精锐骑兵,除了约莫千余骑从各处缺口拼死冲出,四散溃逃外,
剩下的一半多,将近三千人马,直接被斩杀在参合口峡谷内外,那狭窄而血腥的战场上。
尸骸枕藉,血浸黄土,残破的旌旗和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无不诉说着这场惨烈伏击的残酷。
李晓明到底心肠软些,见战事已定,连忙叫库狄赤带着一队嗓门大的士卒,四处奔走呼喊,
从杀红了眼、正忙着割取首级和搜刮财物的敕勒、河西、乞伏部胡兵屠刀下,连哄带劝,好歹又救下了一千多跪地求饶的叛军俘虏。
仗虽是打赢了,大获全胜,五部联军上下,无不欢声雷动,开始争抢战利品,气氛热烈。
可李晓明看着那木架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孙文宇,心头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实在是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
随军的医官是个有经验的老人,仔细查验了孙文宇的伤势,连连摇头叹气。
孙文宇伤势严重:左肩窝里嵌着的那半截断箭,几乎将他肩膀射了个对穿,
更麻烦的是,肩骨也被拓跋六修那含怒一枪杆给砸断了;
右腹部那一箭,虽未伤及内脏要害,但射得颇深,失血严重;
再加上激战中的多处划伤和摔伤,能撑到最后关头才倒下,实属奇迹了。
李晓明咬着牙,亲自给医官打下手。
他们寻了个僻静处,支起木架,将孙文宇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用煮沸放温的盐水,为他清洗那狰狞可怖的伤口时,
血污汩汩流下,将地上浸润得一片暗红,触目惊心。
李晓明看得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强忍着不适,协助医官用两块简易的木板,将孙文宇的肩骨固定住,再用干净的麻布条一层层裹紧。
整个过程,孙文宇如同死去一般,除了微不可查的呼吸,没有任何反应,脸色蜡黄得吓人。
乞伏敖大腿上胡乱绑了块染血的破布,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看热闹,
呲牙咧嘴地笑道:“嘿嘿……要说这位蛮子兄弟,那可真不是吹的,是条硬邦邦的好汉!
刀使得那叫一个快!
若不是他抽冷子,一刀砍烂了那马脸贼的下巴,挫了那厮的锐气,
咱们几个捆一块,怕也弄不过那拓跋六修!”
日六延肚皮上挨了一枪,虽不致命,但一动也疼得他龇牙。
他捂着伤口,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可不是嘛!只可惜了……伤成这样。
他若能侥幸醒转过来,我日六延请他到我河西部,做个副将,
天天请他喝最烈的马奶酒,吃最肥的烤羊肉!”
这胡酋言语间,倒真有几分爱才之心。
贺赖艾头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日六首领,你想得倒美!
这位孙壮士是陈盟主过命的兄弟,心腹爱将!
便是他能醒转,又怎肯舍了陈盟主,跑去你河西部,做个劳什子副将?
你还是趁早歇了这念头吧!”
几人正围着孙文宇的担架说笑感叹,又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另一个担架上,正哼哼唧唧的人——
正是那被俘的军师范旭。
这家伙因为穿了拓跋六修那身华贵坚固的明光甲,虽然身中好几箭,看着吓人,
却大多被甲胄挡住,只是些皮肉创伤,看着血流了不少,实则比孙文宇的伤势轻多了。
斛律敦捂着尚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晃晃悠悠走到范旭担架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骂道:
“呔!你这骗吃骗喝的狗头蛮子军师!
既然给人当军师,拿人俸禄,为何不出些好计策,反倒叫你主子落入这般绝境,遭此大败?
可见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范旭虽然伤痛在身,但文人那股子傲气却未消减。
他闻言,不忿地瞪了斛律敦一眼,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哼!尔等蛮夷,懂得什么兵法韬略?
我主……拓跋六修殿下,但凡能事先听从我一番忠言劝谏,
尔等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又岂能轻易得逞,令他遭此挫折?”
斛律敦被他这话一激,顿时大怒!
当即上前一步,抡起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对着范旭的脸颊,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啪……”一连扇了七八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
范旭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瞬间高高肿起,鲜血混着口水淌了下来。
他头晕目眩,却仍含糊不清地梗着脖子,朝斛律敦和围观的众人痛骂:“匹夫……莽夫……安敢辱我……”
日六延在旁边看得也来了火气,骂道:“他娘的!都成了阶下囚,还敢这么嚣张?
爷爷看你就是欠收拾!”
说着,他也大步走过来,学着斛律敦的样子,左右开弓,对着范旭另一边脸颊又是“啪啪啪”一顿猛扇!
一边扇还一边问:“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试试!
爷爷的儿郎们,是不是乌合之众?!嗯?!”
他力气比斛律敦还大,几巴掌下去,范旭差点被打得背过气去,
整个人连同担架一起被扇得滚落在地,沾了一身泥土,狼狈不堪。
乞伏敖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觉得解气得很,也瘸着腿蹦跶过来凑热闹。
他一把将滚在地上的范旭揪起来,也不管他满嘴血污,抡起巴掌又是一顿招呼,
嘴里还骂骂咧咧:“叫你嘴硬!叫你瞧不起咱们!爷爷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眼看范旭被打得奄奄一息,眼睛都睁不开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当场毙命。
贺赖艾头看不下去,连忙上来拦住,硬生生将范旭从乞伏敖手里扯下来,重新丢回担架上。
他转身对三个嘻嘻哈哈的胡酋正色道:“快别打了!再打真要打死了!
等咱们到了平城,还得指望这蛮子军师去叫开城门呢!
若是半路上就给打死了,岂不是平白浪费了一个大好棋子?
到时候攻城,还得费咱们自家儿郎的性命去填,岂不可惜?”
斛律敦闻言,拍手笑道:“妙啊!艾头将军此言有理!
这狗头军师若能叫开平城城门,那可真是强过咱们千军万马费力攻打!”
他想到这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俯身凑近瘫在担架上的范旭,笑嘻嘻地道:“喂,我说范先生啊,
你看,你在哪当军师不是混口饭吃?
何必跟着那注定败亡的拓跋六修,一条道走到黑呢?
待打完了这仗,我请你来我们敕勒部做大贤者如何?
美酒肥羊,管够!漂亮胡姬,任你挑!”
范旭只是脸色铁青,紧闭双眼,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并不言语。
斛律敦见软的不行,立刻又换上一副凶狠狰狞的面孔,威胁道:“你给老子听好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等到了平城,你就照我说的做!
你就说,你主子拓跋六修已然兵败身亡,葬身参合口了!
眼下是正统的拓跋义律大单于重掌代国!
你叫城里的守军速速打开城门,放下兵器,迎接王师!听明白了没有?!
若是敢不按我讲的做……”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老子有的是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时,乞伏敖也挤上前来,一把又提起气息奄奄的范旭,厉声道:“狗头军师!听见了没有?!
若敢不从,不肯乖乖叫城,爷爷我先砍你一只手,再剁你一只脚!
让你变成个人棍,看你还怎么摆你那军师的臭架子!”
那范旭被他这么一吓唬,竟似服了软。
他勉强拱起双手,声音嘶哑地道:“胡王息怒……在下……在下知道了。
到了平城,我自有理会......。”
乞伏敖见他服软,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把将范旭重新丢回担架上,对众人道:“哈哈哈!这才像话嘛!
早这么识相,何必挨这顿打?
若真能让咱们顺顺当当得了平城,立下大功,爷爷便做主,饶你一条狗命!”
日六延在旁边看着,也瓮声瓮气地对众人笑道:“我原道这酸腐蛮子是个硬骨头,宁折不弯呢!
却原来也是个外强中干的怂包软蛋!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服软?
白白挨了这许多巴掌,瞧这脸肿的,亲娘都认不出了吧?哈哈!”
听着几个胡酋在旁边得意洋洋的说笑打闹,再看看木架上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孙文宇,
李晓明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在心中哀叹:“老孙这样的伤势,即便放在后世,也是危及性命的重伤……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草原……他……他还能活得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