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回屋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张含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笃定。
“约你的一定是女生。”她说。
白夜正在整理袖口,头都没抬:“你管呢,吃你的麻辣烫吧。”
“谁管你呀。”张含芸撇了撇嘴。
白夜没理她,转头看向张天艾:“给我车钥匙。”
张天艾从兜里掏出钥匙,攥在手里,没急着递过去,抬头看着白夜:“老板,要不我送你去吧?”
白夜摆了摆手,从她手里把钥匙拿过来:“不用,你吃你的。”
张含芸在旁边又开口了:“很明显,你去是当电灯泡。”
白夜把钥匙揣进兜里,横了她一眼:“那么多话呢,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含芸被这一眼看得闭了嘴。
白夜又整了整衣领,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拉下来了。他退后一步,让她们看清楚。
“这身怎么样?”
张天艾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白夜的打扮,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老板,你要不要换一身啊?其实你换了和刚才那套差不多。”
白夜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休闲裤,深灰色t,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
张含芸把筷子放下了,转过头来,欠欠的说了一句:“翻译过来就是——换了等于没换。”
白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实是随意了一点。衣柜里确实有很多商务男装,买了就没穿过几次,因为冬天还没走过红毯,没出席活动那,每次都是拿起来看看,又挂回去了。那大衣穿上是好看,但沉,肩膀勒得紧,坐下的时候还得小心别压出褶子。
他想了想。
舒服最重要。
“就这样吧。”白夜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含芸:“锅碗都刷了啊。”
张含芸愣了一下,刚要开口,白夜已经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响起他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门被推开又关上了,门板碰门框,闷闷的一声响。
张含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说,”她扭头看张天艾,“约他的到底是谁啊?”
张天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抬头,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不知道。”
“你猜呢?”
张天艾把碗放下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猜不着。老板认识的人太多了。”
张含芸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瓶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夜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名字。
“我猜就是哪个大姐姐,他认识的都是比他大的”
张天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比老板大。”
“你也比你老板大。”张含芸回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秒。
“说起来还真的是,”张含芸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他认识的那些,好像都比他大。你看花少都比他大,《了挑》他最小,《跑男》那些人也比他大,《歌手也是一样》”
张天艾摇头:“不是,美娜比他小”
张含芸点头:“对,不过也就那一个”
顿了顿。
“他的同龄人还在努力奋斗呢,刚刚出校园”
张含芸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他就火得不要不要的了。”
张天艾想了想:“天赋吧,那么多策划案一般人也不行,最重要就是胆子大,执行力强,我们公司把国外的综艺版权买个遍了,几千万啊,谁敢啊”
“也是。”张含芸说,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抬眼看了看这院子——青砖灰瓦
“还有有钱也是真敢花啊。”她感慨道,目光从屋檐上收回来,“何老师都没买四合院。他火了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还不是一般的房子,还是四合院。我有钱也不买,我就存着”
张天艾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说:“不仅是四合院。还有农场呢。听嘟嘟说,老板在老家还开了工厂。”
张含芸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院子,又转回来,表情复杂:“感觉小白好像在养老一样。”
张天艾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吧。老板爱玩游戏啊。心态还是很年轻的。”
“也是。”张含芸点点头,顿了顿,眉头微皱,“就是有点菜。你说他脑子好,身手也好,反应也快——为什么玩游戏那么菜啊?”
张天艾没立刻回答,拿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搁在碟子边上。
“嘟嘟说过,”她抬起头,“老板手指不够灵活。甚至说,有点僵硬。”
张含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什么。
“力气太大,”她把手放下,“影响灵活度嘛?”
张天艾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椅脚在青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嘟嘟也这么说。”她拿起包,挎在肩上,“她说——也不能啥好事都是一个人的啊。”
她看了一眼张含芸。
“咱俩收拾收拾,打车回去吧。”
张天艾站起来,把空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把碗底的残渣冲散。
………
白夜把车停在潘家园门口,熄了火。街面上没什么人,两溜古董铺子缩着门脸,橱窗里的瓶瓶罐罐落了一层灰,像是在店里站了几百年没人动过。
赵小刀站在一棵秃了叶子的槐树下,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冷风里。
白夜下了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碎石子路走过去。
“赵老师,”他看了一眼四周,“你约我来逛潘家园啊?你要买什么古董?这我外行啊,你想买的话我找专业的人掌掌眼”
赵小刀把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嘴巴:“谁要买古董。我不是说了嘛,请你吃饭嘛。”
白夜扭头看了看左右。左手边一家“聚宝斋”,匾额上的金漆裂得像蜘蛛网。右手边一个地摊,收得只剩几条板凳腿,歪歪斜斜地摞着。风穿过巷子,吹得一块塑料布哗啦啦响。
“这有什么好吃的?”他说。
赵小刀摇了摇头,鼻尖冻得有点红:“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有好吃的。”
白夜低头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你来过?”
“没有。”
“没来过你那么笃定?”
赵小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两下,又揣回去:“不是你跟我说的嘛。首都有很多驻京办。美食的天堂,经济实惠。”
白夜愣了一瞬,眨了两下眼,他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这话,在什么时候说的来着,忘了,反正是说过。
“所以我们来的是什么驻京办?”他问。
“河南。”
白夜看着她,她看着他。路边一个老头骑着一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几棵白菜,颠得直晃。
“你一个河北人,”白夜说,“不应该去河北驻京办吗?驴肉火烧。”
赵小刀皱了皱鼻子:“我不喜欢吃驴肉火烧。”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白夜说着,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多好啊。”
赵小刀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喜欢啊?”她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咱们去河北驻京办也行。”
“我也不喜欢吃驴肉。”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赵小刀反问:“你不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嘛。”
白夜笑了:“你刚刚说你不喜欢吃,我也就不喜欢吃了”
赵小刀看着他:“真的假的呀”
白夜脱口而出:“假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吃,因为真没吃过好吃的”
赵小刀:“呵呵”
风又吹过,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巷子深处飘来的。赵小刀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额头,她赶紧用手按住,头发丝在指缝间乱飞。
白夜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
“走吧,”赵小刀转身,朝胡同里指了指,手还按着刘海,说话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含混,“河南驻京办。胡辣汤,烩面。”
白夜跟上去,落后她半步。夕阳从上面斜着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人。
两个人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栋不起眼的大厦,坐电梯上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豫香苑,字体敦厚,像是用毛笔蘸了浓墨,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字估计大概率是哪个领导写的。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服务员,手里拿着平板,见人来了抬起头,笑了一下,客气但不殷勤。
“您好,有预订吗?”
赵小刀说:“有的,赵剑。”
服务员指尖在平板点了一下,侧身引路:“好的,跟我来。”
走廊不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两边墙上挂着河南的风景照——龙门石窟、少林寺、开封铁塔,照片框得板板正正,像会议室里的装饰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两个人刚坐下,茶还没倒完,菜就上来了。
先是一大碗羊肉烩面,汤底奶白色,面条宽而薄,羊肉切成大块,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热气往上升,带着一股胡椒的辛辣味。
紧接着是鲤鱼培面,整条鱼卧在盘子里,上面盖着一层细细的焙面,炸得金黄酥脆,像给鱼盖了一床薄被子。
小酥肉盛在深盘里,裹着芡汁,肉色酱红。红焖羊肉用的是砂锅,盖子一揭开,咕嘟咕嘟还在冒泡,汤汁浓稠,油亮亮的。
最后上来的是吊炉烧饼,一盘四个,表皮金黄,芝麻粒密密地粘了一层,白芝麻黑芝麻交错着,像撒了一把碎金。
白夜看着满桌子的菜,碗碟挨着碗碟,盘子摞着盘子,转了一圈,看了看赵小刀。
“确实瘦了不少,”他说,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应该补补。”
赵小刀正在喝茶,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瘦了吗?”她问。
“瘦了,”白夜说,语气很认真的“瘦得都脱相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桌上那盘鲤鱼培面上。
“瘦的我都心疼了。”
赵小刀的手还停在脸颊上,没放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侧脸扫过去,又收回来,低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烩面。
“我瘦了你心疼什么?”她说,声音不大,被满屋子饭菜的热气裹着,听着有点含混。
白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酥肉。
“没有包子脸了,”他说完把筷子放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带着一点不着调的笑意,“我愿望落空了啊。愿望没实现,可不心疼嘛。”
赵小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手从脸上放下来,在拍了白夜一下,力道不大。
“去,”
白夜没躲,挨了那一下,笑了笑。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信阳毛尖,叶子在杯底舒展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赵小刀低头看他夹过来的那块小酥肉,沉默了两秒,夹起来吃了。细嚼慢咽,吃完拿纸巾沾了沾嘴角,纸巾上印下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味道还行,”她说。
白夜没接话,先是给她盛了一小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烩面,呼噜呼噜吃起来。吃相不算好看,但吃得很认真,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赵小刀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慢慢地吹着,白色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彼此的脸都模糊了一点。
“真不错,味道可以。”白夜又夹了一筷子鲤鱼培面,嚼了两口,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再好一点就追上我了。”
赵小刀正喝汤,勺子停在嘴边,抬眼看他,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认真的?
“吹吧你。”她把勺子放回碗里,“你会做这个?”
白夜摇了摇头,干脆利落:“不会。”
“不会你——”
“不会可以学嘛。”白夜打断她,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像老师在讲台上点名,“你就说我做的菜好不好吃就完了。”
赵小刀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钟。期间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快见底的小酥肉,又看了一眼白夜,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回到自己碗里。
“那倒是。那你还——”
白夜没让她说完。
“戏拍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以休息多久啊?”
赵小刀被他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一周吧。”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不过之后就在首都了。都是各种活动——有尖叫之夜,国剧盛典,还有几个品牌的活动。”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还有时尚盛典。”
白夜听着这串名单,没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下——赵小刀的脚上。
“还合脚吗?”他问。
赵小刀的脚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两只脚并在一起,又分开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微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白得发亮,连后槽牙都能看见。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眉毛跟着往上扬,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这间暖气过足的包厢里又点了一盏灯。
“挺合适的,很舒服。这不感谢你了嘛。”
白夜看着那个笑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就只是吃饭感谢啊?”
赵小刀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回去,还挂在嘴角。
“你还想要什么?”她问。
语气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问句。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差别,有点期待
“我想要你——”
白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赵小刀的手一顿。她正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搅,勺子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她抬起头。
“啊?”
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从耳垂往上蔓延,像墨滴进了清水。
白夜看着她,嘴角慢慢提起来。
“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他把后半句说完了,语气稀松平常,跟刚才聊鞋合不合脚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小刀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啊。”
赵小刀没看他,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双扣萝卜,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
“你好像很失望啊。”白夜说。
声音不大,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拿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扫了一下。
赵小刀听到这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桌子底下,她的脚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踩了白夜一脚。
踩的是鞋面,位置很准,力道不大,但够他感觉到。但能感受到她脚掌的力度——不像是真要踩疼他,更像是说“你给我闭嘴”。
白夜没躲,也没叫唤。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下,又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甚至比刚才还大了一点。
赵小刀的脸已经红了。不是耳朵尖了,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红得匀匀实实,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端起杯子喝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水渍,亮晶晶的。
白夜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赵小刀没接。
白夜把纸巾搁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口水。
“说吧,什么忙。”赵小刀说。
声音稳了,但脸还是红的。
“我有个综艺想请你参加”
“你还需要我啊,刘亦飞,杨影都比我火啊”
“我和她们不熟呀,”
“不熟,美爆了,美炸了,是不是你说的,这还不熟那”
“你很在意这个啊,这个都是逢场作戏”
“渣男语录”
“哪有…你不想我就请别人了”
“你…”
“你就说你参不参加吧”
“什么类型啊”
“一个男的十个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