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在四合院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走。那个蔡艺农走了白夜就没留,寒暄都没寒暄一句,确实不合适。
院子里恢复了老样子。
白夜送完老胡回来,正打算窝沙发上看会儿手机,就又来人了。
小岳岳表情说不上是愁还是不好意思,嘴里先喊了一声:“小白。”
白夜看了他一眼,没动,窝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坐。”
小岳岳进来坐下,搓了搓手,半天没说话。白夜也不催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等。
“小白,你得帮帮我啊……”小岳岳开口了,声音不大“《喜剧人》,我真的尽力了,结果你也知道。”
白夜看着他,没接话。
“本子写了一版又一版,感觉都不太对。”小岳岳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苦笑,“你说我要是上台淘汰了,丢的不光是我自己的人。”
白夜终于坐直了一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想了想。
他没有直接给建议,而是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你师兄弟那些人,最近忙不忙?”
小岳岳愣了一下。
“你找他们助演啊。”白夜说。
小岳岳眉头皱了皱,有点犹豫:“他们能行嘛,……”
白夜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笑,是那种你这脑子怎么还没转过弯来的笑。
顿了顿
“你还没看懂嘛,人多力量啊,节目必须得热闹起来,得抓人,不能再平铺直叙了”
小岳岳想了想:“他们都有事啊,是不是太临时了”
“你开口,谁不给你面子?再说,比赛才是你们社团现在的大事”
白夜往沙发上一靠:“再说了,你不是找他们帮忙,你是给他们机会。这是《喜剧人》,电视播的。谁不想上去露个脸!”
小岳岳张了张嘴,好像想反驳,但想了半天,又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在拇指上绕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去问问?”
“去问问。”白夜说,“别问一个,多问几个,搭个群口,热闹的,最好在台上打起来。”
小岳岳半信半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打起来?”
“节目效果越爆越好。”白夜靠在沙发上,两手一摊,“很多梗南方人听不懂,就看个热闹。”
小岳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看投票了,港澳台、广东、广西那边的,大多数都是无感的。感觉不是不好笑,应该是听不懂。”
白夜想了想:“我觉得烧饼挺好的。你俩先搭一期,然后你俩单独混一混,然后找郭奇林整一个继承人,你俩在单独来一期。再找总教头,然后再混一起。最后——”他顿了一下,“找于老师收尾。”
小岳岳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算账。算完了,表情有点复杂,只是说了一句实在话:“那很多本子就得改了。”
“那就改啊。”白夜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不像在商量,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然就淘汰了。淘汰了你改的机会都没有了”
顿了顿
“我和你说,大家估计一上来就是绝活,都想多活几期,必须先活下来,在考虑以后”
小岳岳不说话了。
“行。”小岳岳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回去跟他们聊聊。”
白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岳岳转身要走。
“不吃点饭了啊?”
小岳岳摆摆手,脚步没停,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带着点丧气:“我哪有心情啊,得抓紧时间。”
手已经搭上门板了,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白夜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说实话,”他说,“我都后悔把你带去看我师父了。没有这个节目多好啊,参加什么比赛啊我,心太累了”
白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冬天的阳光从树枝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岳岳肩上,明晃晃的一块。
小岳岳自己倒笑了,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点矫情。他拉开门,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走了。”
门关上了。
一档节目,一场比赛,把多少人弄得寝食难安,估计参加比赛的几支队伍都是如此。
……
“哥,我来了。”
白夜看着王嘉而从院门口走进来,风尘仆仆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听说他来首都有活动,白夜就叫他来家里一趟,他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看样子是活动一结束就直接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进来”白夜往带他进屋。
王嘉而把围巾解开,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四处打量。他的目光从堂屋的梁柱扫到窗棂,从窗棂扫到院子里的老树,又从老树扫回到青砖地面,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你赚多少钱呀?”王嘉而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接,“这么快就买四合院了啊?你不会是富二代吧?”
白夜摇了摇头,正在倒茶的手没停,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在两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散了。
“不是,自己赚的。”他把茶杯推到王嘉而面前,“你火了你也可以。”
王嘉而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苦笑。
“额,不行。”他把茶杯放下,掰着手指头算:“我们火了也分不了多少。我们团队七个人,分成是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把那个数字又落实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算错:“也就是个人分成百分之三。”
白夜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嘉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想过海外成团的分成很低,但没想过低到这个程度。百分之三,一百块钱拿三块,剩下的全归公司。难怪那么多在海外出道的艺人,合约一到就争先恐后地跑回来。
还有很多合约没到就跑的。
“这么低啊。”
“还好吧。”王嘉而倒是不怎么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新人都这样。过几年就高了,能到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
白夜看着他,没说话。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壁的热度从指尖传过来,温温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围巾摘了以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间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和疲惫,但眼神是亮的,说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实在的光。
“你合约到什么时候?”白夜问。
“二零二一年。”
白夜把茶杯放下了。杯子落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想赚钱就二零二一年以后了。”
“那个时候我我还不知道自己火不火了”
这话很对。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人都看到金字塔尖上那几个——一年赚几个亿,上最好的综艺,接最大的代言,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名字。但金字塔尖下面呢?是几千几万个同样努力、同样有才华、同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练习到凌晨的夜晚的年轻人,他们不一定能站上去。不是不够好,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讲道理。
有人出来了,盆满钵满。更多没出来的,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咚的一声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王嘉而端起杯子,把手里的茶一口气喝完了,喝完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品出来。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哥,”王嘉而抬起头,脸上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看着轻松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开了,还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沉下去了,“你这茶什么茶啊,挺好喝的。”
白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岔话题,没拆穿。
“六安瓜片”白夜说着,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好喝就多喝点,走的时候给你包一包。”
王嘉而笑了,这回是真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端起新续的茶,吹了吹浮沫,小口小口地抿着。
“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嘛?是不是有节目啊?”王嘉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半截,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冰箱》要录制下一季了?”
白夜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抱歉和好笑之间:“让你失望了,不是节目的事。”
王嘉而眼里的光暗了半度,但还是笑了笑,重新靠回沙发上,手指在茶杯边上转了一圈。
白夜看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下一季还是你,你可以放心。”
王嘉而猛地抬起头,这次眼睛比刚才还亮,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堂屋照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真切的温度:“谢谢哥。”
“你应得的,节目效果好啊,很多观众都喜欢你,就是普通话得练练。”
王嘉而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点少年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白夜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卧室走。王嘉而的目光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白夜进了卧室,在床头柜上拿起平板,划了两下,转身走出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点了播放。
音乐从平板的扬声器里流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前奏是那种重复的、层层递进的电子音,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简单,但有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点头的魔力。
王嘉而安静了。
他靠在沙发上,一开始还端着茶杯,听到大概三十秒的时候,杯子停在了嘴边,没喝。一分钟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平板的屏幕,虽然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播放器的界面和一个静止的波形图。三分钟的时候,他的脚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见。
五分钟过去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扬声器里只剩下播放结束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底噪。
王嘉而转过头看着白夜。
“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太厉害了,你还会制作电音啊,这太好听了。”
“嗯,”他说,“怎么样?有没有感觉?”
“太有感觉了!”王嘉而整个人都在沙发上动了起来,肩膀跟着脑子里还没散尽的节奏晃着,“这音乐要是发出去绝对爆,绝对的!前奏一响我就想跟着晃,根本控制不住——”
“停。”白夜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紧不慢的,“你觉得这歌特别洗脑是吧?”
“洗脑啊,太洗脑了!”王嘉而说,“我现在脑子里还在循环那个旋律,根本停不下来。”
白夜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些。
“你能不能编一个洗脑的舞曲?”白夜说,“简单一点的,大众学得会的。”
王嘉而愣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转得飞快。
白夜以前自己听《Fade》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一直是那些鬼舞步的视频。
网上那些年轻人,穿着宽松的裤子,戴着棒球帽,在广场上、在车库前、在学校走廊里,踩着这首音乐的节奏跳着看似简单但其实需要很强协调性的舞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变换又快又干净,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整个人的身体像被音乐牵引着一样,流畅得不像话。
最简单版本的鬼舞步,动作就是那几个基本步法来回组合,但白夜试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没有舞蹈天赋,这辈子大概跟舞蹈无缘了。
这辈子嘛,也没有舞蹈天赋,他也没看过舞蹈电影啊。提现什么电视电视剧能有舞蹈天赋啊,没想到。
但王嘉而就不一样。
他是在韩国训练体系里打磨过的男团成员。跳舞是他的基本功,编舞是他的日常。把一个旋律拆解成动作,再把动作简化到让普通人也能学会——这事对他来说,可能比吃一顿火锅还容易。
王嘉而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思考变成了理解。
“哥,你的意思是——”他指着平板,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让我给这首歌编舞?”
白夜点了点头。
“简单一点的,”白夜强调了一遍,“大众学得会的。别整那些高难度的,什么地板动作、托马斯全旋、单手倒立——那些没人学得会。你就整那种,广场舞大妈都能跟着跳两步的。”
王嘉而听了“广场舞大妈”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但眼里的光更亮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舞步过了一遍。
走了三个来回,他停下来,转身上下打量了白夜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舞者看业余选手时特有的审视。
“哥,你会跳舞吗?”王嘉而问。
白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他说了一句:“你说呢?”
王嘉而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行,”王嘉而说,“我编一个你都能学会的版本。”
白夜指了指他:“那就看你本事了,对了我觉得你整两个版本,一个是专业的,一个是业余的”
王嘉而笑了,拿起平板又放了一遍,这次他没坐着,就站在堂屋中间,听着音乐,身体开始跟着节奏微微晃动。一开始只是肩膀在动,然后是脚,然后是整个身体,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前的热身。
白夜窝在沙发上看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哥,我得去机场了,回去我一定好好的编”
“没事,你要不行,我就找宋千了”
“额,虽然她很厉害,但是我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