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光清亮。
京州依旧照常运转,省厅、市局各自忙碌。
祁同伟全程按兵不动,既没有惊动市局任何人,也没有走省厅调度流程,更没有启动任何调查手续。
越是顶层死局,越不能用G场套路破局。
正规程序一出,便是打草惊蛇。
越上层,越要注意影响。
祁同伟沉吟片刻,抬手拨通了省委书记刘长胜的电话。
电话接通。
祁同伟语气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程是晚辈请教、邻里家常的姿态,没有公务生硬:
“刘书记,大清早叨扰您休息了。”
“也不是什么公事,就是家里一点私事。我这几日胃口寡淡,总惦记着一口地道家常菜,我尝过不少馆子,都差了点味道。”
“早先在您那尝到了陈伯的手艺,家常菜做得入味扎实,想冒昧借来搭把手,帮家里做顿便饭,不知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刘长胜闻言,当即轻笑出声,语气随和通透:
“同伟啊,你太客气了。多大点事,还专门打一通电话。”
“老陈这几日本来就清闲,整日在院里闲着无事。我让他过去便是,中午准时到你家,你安心等着就行。”
“麻烦刘书记了。”祁同伟轻声道谢。
简单两句寒暄,通话利落挂断。
祁同伟握着手机,缓缓垂落手臂,心底已然将全盘局势推演得清清楚楚。
公事公办,是死路一条。
唯有家常私请,才是唯一的出路。
祁同伟心里通透,这层看似随意的“借用”,藏着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分寸。
明面上,是领导私下借老管家做饭,人情往来、家常小事。
暗地里,这是他给老陈留的唯一台阶,也是给自己创造的机会。
他深知,老陈能在一号楼立足数十年,伺候刘长胜半生,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眼界心思远比常人毒辣。
一顿临时起意的家常饭,看似随性,实则处处刻意,根本瞒不过这位老人的眼睛。
老陈必然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借人做饭,是刻意为之的单独约谈。
祁同伟没有指望能彻底瞒过他,他赌的从来不是隐瞒,而是人心。
赌这位垂暮老人,半生忠厚、心存愧疚,愿意在无人知晓的私人家宴上,把藏了半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话,悄悄吐露出来。
上午十一点,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不急促、不张扬,规矩内敛,是老陈数十年如一日的行事风格。
祁同伟亲自起身开门。
门外的老陈干净整洁、朴素低调,手里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兜,兜里装着几样新鲜青菜、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
简简单单,没有半分多余物件。
他年岁已高,步履略显迟缓,脊背却依旧挺直,谦卑却不卑微,恭谨却有风骨。
寒暄两句,进门之后。
老陈便径直朝着厨房方向走去,仿佛只是日常跑腿做工。
出门前,祁同伟早已提前安排妥当。
他嘱咐程度换下警服,低调守在楼下车内,不近前、不露面、不打扰,只负责暗中值守。
同时特意叫停了许喜川,杜绝一切随行人员。
人多必噪,人多必紧。
今日这场谈话,但凡多一个公职人员在场,老陈就会筑起心防,闭口不言、死守到底。
很快,里面传来流水洗菜的轻响。
老陈熟练系上围裙,几十年灶台烟火,早已刻成本能。
祁同伟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一扇木门。
他目光沉沉落在紧闭的厨房门上,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层层推演。
老陈这人,手稳,是常年烟火历练的本事。
嘴稳,是立足顶层权力核心、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样的人,见过太多风起云涌、人事更迭,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寻常问话、施压、试探,根本无法撼动他。
唯有温情攻心、以情破防,才有一线机会。
半个时辰后。
厨房门被轻轻推开。
四菜一汤,整齐上桌。
没有名贵食材,全是最朴素、最地道的家常口味,烟火气十足。
祁同伟起身,态度谦和主动抬手示意,将老陈礼让到餐桌,自己俯身拿起碗筷,亲自盛饭、递饭,一举一动皆是尊重。
两人隔桌对坐,一静一动。
老陈始终低头默默扒饭,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表面是一顿寻常家宴,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句最精准的问话。
待到饭食过半。
祁同伟终于抬眼,语气清淡寻常,像是随口闲聊家常,平平淡淡开口,精准发力:
“陈伯,这些天,你儿子,给您打过电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