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对面的老陈夹菜的手骤然一顿。
动作卡在半空,筷子悬在盘上方。
他没有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不起波澜,也没有刻意慌张,更没有张口否认半句。
几十年的隐忍早已刻进骨头,哪怕被人一语戳破,依旧稳得住神色。
寂静无声,蔓延了两秒。
祁同伟不急不催,安静等待。
他很清楚,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良久,老陈才缓缓收回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白饭,嗓音带着常年晨起劳作的沙哑,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是清晨打的。”
“天刚蒙蒙亮,院里没人,手机突然响了。号码陌生得很,我一开始以为是推销,没打算接。”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费力打捞零碎记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斟酌每一个字眼:
“转念一想,这种时刻的陌生来电,多半不是误拨,还是接了。没想到,是他。”
祁同伟没想到老陈会直接开口,他眸光微沉,顺势往前,不逼不压,却步步钉紧,乘胜追击:
“电话里,他说了什么?”
怕老人心生戒备、闭口不谈,祁同伟立刻放缓语调,褪去所有问询的锐利,添上几分坦诚的体恤:
“陈伯,您放心,我今天不是来办案问话。我只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替您理顺这桩后事,让您心里透亮,也让走的人走得安稳。”
这句体恤,戳中了老陈心底最软的地方。
老人肩头微微垮塌,紧绷了一整晚的心防,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垂着眼睑,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声音彻底哑了:
“他说……十几年没回来看过我,是他不孝。”
“他说在泰国,这些年攒下一笔钱,让我有空过去取,留着自己养老。”
老陈喉头滚动,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满是落寞:
“他说,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身家,没亏欠谁,够我安度晚年。”
祁同伟心口骤然一紧。
陈谦纵横边境,半生刀口舔血、作恶无数,手上沾染无数血腥,活得毫无底线。
可在预感到生命落幕的最后时刻,还是想起了身为人子的愧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应该是提前嗅到了危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卸下所有伪装和算计,唯一挂念的,只有这个孤苦半生的老父亲。
祁同伟抬眼,望着老人花白稀疏的头顶,心底五味杂陈。
那句远赴泰国取钱养老的嘱托,听着是简单的安顿,细细品来,更是陈谦半生亏欠的还债。
“那笔钱,您动了没?”祁同伟轻声追问。
老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身傲骨:
“没动。我一把年纪,用不着这些钱。”
“此后呢?”祁同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轻声追问,“说完这些,他还说了别的吗?”
老陈沉默许久,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嗓音沉沉带着哽咽:
“没了。”
“他说完那几句话,就再也没出声。没有挂电话,就那么静静通着话,安安静静陪着我。”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抹了下眼角,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活了快八十年,看人看事一辈子,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慌,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是出事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关过不去了。”
“他就在电话那头沉默着,像是在等我说句话、安慰他一句、原谅他一句。”
“可我……我太久没见过他,太久没听过他的声音,一时之间脑子空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那么僵持了很久,最后,他自己挂了电话。”
“我再回拨,打不通了。”
一句话落,满桌寂然。
二十余年分离,一朝诀别,只剩一通沉默的电,和老人此后余生无尽的遗憾与念想。
换做任何人,都无从适应,也无从释怀。
祁同伟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他没有全信这套说辞。
他太了解陈谦这类人。
亡命半生、刀尖舔血,心思缜密,生死关头的最后一通关键电话,怎么可能仅仅只为交代一笔养老钱、说一句道歉?
太轻了,也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像是专门说给外人听的托词。
祁同伟不再迂回试探,索性放下所有铺垫,直来直去:
“陈伯,这通电话,跟陈六合,有没有关系?”
老陈夹菜的手第二次僵住。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沉、更僵硬。
数秒后,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一双浑浊苍老的眸子,像两口枯竭多年的古井,没有躲闪,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怼。
里面藏着隐忍半生的无奈,以及看透一切的疲惫。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陈声音很轻,却异常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我可以告诉你。”
“我确实在帮陈六合做事。”
“我在刘书记身边待了几十年,位置不起眼,没人防备,耳朵灵、眼睛亮,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话,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事。他找过我,让我偶尔帮他打探一些风声,替他递两句话。”
老陈说得极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除此之外,更深的事,他从来不对我交代,我也从来不问。”
“我儿子那通电话,没提陈六合半个字,也没提任何外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