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过两声,听筒便被接起。
那头传来祁连山略带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的睡意,却在接通瞬间清醒。
对于儿子的电话和诉求,祁连山都是第一时间响应。
他语气带着本能的警觉与担忧:
“同伟?这个点打电话,出事了?”
知子莫若父。
祁连山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祁同伟要强、性情独立,行事果决、凡事自有章法,寻常难题、琐碎从不会诉诸家人,更不会深夜致电惊扰。
但凡他主动打来电话,必然是遇上了棘手难解、进退维谷的难题。
听筒这头。
祁同伟端坐灯下,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机身,心绪沉定。
他没有隐瞒,将这些时日,整场风波和盘托出:
从闹市三死惨烈搏杀,到陈谦身份研判、十六秒无声电话对峙,再到最终信号落点直指省委一号楼,以及老陈与陈谦的隐秘父子关联……
前因后果、所有疑点、全盘困境尽数道出。
电话那头久久沉默。
待祁同伟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祁连山一声压得极沉的吐息,语气紧绷,满是后怕:
“好险。”
短短两个字,藏尽长辈最真切的心。
祁连山听完完整始末,第一念头从不是案情利弊、官场棋局,而是庆幸自己的儿子置身这场顶层暗流与血色风波之中,能全身而退。
紧随其后的,是压不住的怒意与凛然正气。
滔天怒火在胸腔翻涌,可祁连山久经风浪,强行压下情绪,迅速从后怕与气愤中抽身出来,回归绝对的理性与冷静。
当父亲的,永远先惧子女安危,再思世事对错。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私心,祁同伟心知肚明,全然懂得。
沉寂片刻。
祁连山语气沉稳,字字通透,直指棋局核心,彻底点破迷局:
“老陈只是枚棋子,他到底参与多少、知情多少、背后经手几分,其实不重要。”
“真正要命、真正藏在暗处、能搅动全局的,是你身边的陈六合。”
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凝重,点出当前最大死局:
“但你记住,没有铁证如山,不能动他。”
“现在整盘棋唯一的突破口,唯一可能咬出真相、坐实线索的人,只有老陈。”
祁同伟握着手机默然不语。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今夜僵持良久、进退两难的卡点。
他不是看不清局势,而是身处局中、受制太多,不敢轻易落子,生怕一步踏错造成不良影响。
祁连山稍作停顿,已然为他想好破局之法,给出最稳妥的计策:
“与其被动僵持、坐等对方收网、线索彻底断绝,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你主动去找老陈,单独见他,摊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聊一次。”
祁同伟眉心微蹙,低声询问:
“主动约谈?”
“对。”祁连山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
“运气好,他坦诚相待,你能拿到关键线索、撕开缺口。就算他嘴硬死扛、一字不吐,对你而言也不过是耗费些许时间,毫无损失。”
“可你若是直接抓人审讯、强行施压,性质就彻底变了。”
“老陈扎根、刘长胜身边,是最亲近的老人,你动他,就是明目张胆打草惊蛇。陈六合立刻察觉风声收紧,所有暗线、所有证据会被他连夜清理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再想查,便是彻底无迹可寻、无路可走。”
祁连山阅人无数,早已看透老陈这类底层贴身老人的秉性,缓缓道出攻心精髓:
“老陈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俯首做人,伺候权贵半生,最怕的不是问责追责,而是亏欠人心、亏欠道义。”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刘家的附属、干活的下人,唯独你,放下身份架子,把他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痛失爱子的老人去对待、去交谈。他这辈子卑微惯了、隐忍久了,反倒扛不住这份尊重与坦诚。”
“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就是这个失踪多年的儿子陈谦。”
“你不必严刑逼问、不必施压胁迫,只需要轻轻点破一句——‘你儿子临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拼死找的人是你’。”
“就这一句,他心里的防线,必然彻底崩塌,过不去这道坎。”
“我也是父亲,儿子再如何不堪,那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儿子死了,当父亲的比谁都难过。”
“这份撕心裂肺的痛,或许能撬开他的嘴。”
祁同伟眼眸骤然一亮,瞬间通透,低声确认:
“爸,您的意思是,攻心为上,不攻其身,只破其心?”
“没错。”祁连山语气沉肃,道破更高层级的权谋算计。
“你一动他、一拘他,陈六合立刻警觉收敛、缩身,暗线封死。”
“可你不动他、不查他、不逼他,只是安安静静和他聊一场家常、谈一次心事,看似风平浪静、毫无动作,反倒会让陈六合夜夜难眠、心生忌惮。”
“他猜不透你聊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摸清了多少,未知的悬念,才是最狠的牵制。”
说到此处,祁连山语气陡然加重,带出几分深沉的警示,点出更深层的隐秘危机:
“还有,你一定要记住。老陈绝不止是一个单纯的管家、一个传声筒这么简单。我推测,他大概率就是陈六合安插在刘长胜身边的嘴替、眼线、中间人。”
“这一点,你必须放在心上,万万不可大意。能常年驻守一号楼、能替外人递话、能连通顶层权力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祁同伟心神一震,瞬间洞悉关键:
“您是说,陈六合一直在借老陈的身份、借老陈的嘴,暗中影响、试探,甚至干扰刘书记的判断和决策?”
“是。”祁连山语气笃定,字字凛冽。
“身在一把手身边,最不起眼、最无威胁的身边人,往往是最致命的隐患。刘长胜身居高位,往往信任近身之人,最容易在细微处被身边人潜移默化。”
“你今日借谈心之名主动接触老陈,看似只是一次普通谈话,陈六合未必会立刻放在心上。但你和老陈的每一句交谈、每一次试探、每一处破绽,他都会层层揣摩。”
祁同伟思绪飞速运转,瞬间想通全盘棋路,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清明:
“所以,我要拿捏好分寸。让陈六合觉得,老陈好像什么都交代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透。让他摸不透我的底牌。”
“对。”电话那头的祁连山缓缓点头,语气带着赞许,落下最终定论。
“真正的好棋,从不是硬碰硬的厮杀,而是把局,稳稳下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
“他看得见你落子,却看不透你棋路。”
“虚实相生,真假难辨。拖得他心态紧绷、疑心丛生、步步谨慎,自然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