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郑朝简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小和尚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承认了。
郑朝简露出了出仕以来第一次震惊的表情。
郑朝简如今的年岁,取得的成就,身居的高位,即便内心如何震惊,也不会浮于表面。
但现在,郑朝简是真的震惊了。
无以复加的那种。
郑朝简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如此失态了。
现在的朝堂政治……已经这样了吗?
演都不演了吗!!
小和尚轻描淡写的说道:“郑帅,文坛计划与北狄计划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是因为它们俩现在保密,是实在我不想多做废话,在朝廷与计划的筹谋里,闵城是一定要破的。”
“为了什么?闵城十万军民的命,不是命了吗?我等将士合围而不攻,但其中仍有百姓无算水深火热!”
“为了天下,为何更宏伟的目标!北狄计划为了三庭的覆灭,为了北疆世代得享安宁,国祚永延。”
郑朝简哑口无言,又是官话。
这些官话换了闵城一地成为炼狱。
真恶心。
小和尚笑了:“本来朝廷可以用其他人来守梨洲,但是却选择了你……”
“我是背黑锅的人?就因为我是前朝旧人?”
“郑屿是太师所为,本来按照原本的文坛计划,不该用你,可是,有太师从中作梗,还有一个执行者优柔寡断。”
“这么说,老夫还得谢谢你?”
“不是谢谢我,是谢谢岑清烽,是谢谢吕骞。”
“原来如此……”
“郑老将军,不会有援军了,你别寄希望于朝廷援军了。”
郑朝简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如此刺耳的真相,小和尚就这样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了。
“朝廷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正是很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不会增派援军,你是前朝旧臣,用你,但不能信你,援军,不可能有,没夺你的兵权,就是还要你守梨洲。”
郑朝简凄楚的自嘲:“信我的能力,不信我的品德,是该悲哀还是该高兴?不信我,却要用我,用这十万大军与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做你们阴谋博弈的牺牲品?”
“郑老将军,须知如今殷国两线作战,东线旧齐之地仍有夏正海主帅与梁交战。”
郑朝简眉头一皱,双眼倏地直射小和尚。
“东线,也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小和尚笑了笑,并未回答:“郑老将军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脱身。”
如此回应,郑朝简已经得知了答案。
“……”
郑朝简没有言语。
小和尚也没有言语,笑眯眯的看着郑朝简。
郑朝简忽然说道:“当场请辞,放下兵权归乡,我还有脸归乡吗?我走了,梨洲怎么办?”
“所以啊,你不能走,你得守梨洲,你走了,就真的身败名裂了,你也不能让朝廷革了你的职。”
“你是来劝我出兵的?”
“是!”
郑朝简一拍桌面,怒喝道:“仗不是这么打的!”
小和尚耸了耸肩:“我只是给郑老将军一个建议,至于该如何做,郑老将军自行决断就是。”
“那……郑屿是什么身份?”
“齐国皇室。”
“齐国不是被灭了吗?”
“名存实亡。”
小和尚淡淡的说道:“另外,灭齐国者,就是北狄计划的制定者。”
郑朝简忽然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无神的看着眼前的沙盘。
“郑老将军?”
“我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郑朝简自嘲的苦笑,他其实早该想到,他作为前朝旧人,本来就不该奢想被重新启用,一旦被重新启用,未必是幸事。
可惜,他以前执着于功名,现在看来,功名加身很遥远了,回望去,皆是浮云。
不过郑朝简很快就振奋精神。
“郑老将军?”
“老夫现在是无用之躯,老迈昏聩,但用兵这一途上,老夫还是有点手段的!虽百年功名可能尽毁于此,但眼前该做之事还是要做。既然闵城在老夫的手上破了,老夫得把他夺回来,否则无颜面见梨洲父老!梨洲守不住,”
小和尚微笑起来,似乎早就想到,郑朝简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击溃。
掌控人心,说着玄乎,其实无外乎就是掌握其本质。
郑朝简,很老,人越老,就越在乎名声。
越在乎名声就越抗压。
他可不是吕骞,郑朝简久经沙场,征战四方,胜败皆有,但他之所以能得兵神之名,就是因为他抗压。
纯纯高压锅一个。
所以,哪怕是为了身前身后名,也决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离开梨洲。
“你来我军中,所为何事?”
“郑老将军现在是奉行全军执行围而不攻的军令对吧?”
郑朝简冷冰冰的回答道:“老夫怎么打仗,还不需要你来教。”
“老将军误会了,小和尚不敢大言不惭、妄议军事!和尚来此,是求请老将军拦住一些江湖少侠与抗敌义士,为家国保留一些有血性的种子。”
郑朝简有些意外,他以为小和尚这样行事诡谲,言语轻狂的阴谋家,来此应该是图谋更大的利益。
却没想到小和尚会说出这样一番……几乎有点朴素的请求。
“拦不住。”
“怎么会拦不住?”
小和尚有些错愕。
“因为全军士气低迷,围而不攻已经有诸多将士请战,若是老夫下令拦住那些执意前往抗敌的义士,势必会使得士气更加萎靡!”
小和尚明白郑朝简说的有道理。
将士们会想:‘我不战,还不让别人战,那我们在此何用?我们从军不为杀敌,只能看着敌军践踏我土,我在此何用?’
军戎之人也有其傲骨。
“现在不战,是为了等待时机,老夫不希望手底下这十万大军等到需要战时不能战!”
小和尚叹了口气。
“我军只有不到十万能战,敌军几乎倾巢而出有三十万!为将帅者,当有一颗豪心壮胆,往昔之战,老夫之所以能赢,是因为敌军以为老夫有十万,实则老夫只有数千,但今日,敌军三十万毫无退路,老夫是真的不足十万,进之必输。”
“这些人有你在乎的人吗?”
“……郑老将军为何会这样想?”
“如若不然,你这位连闵城梨洲之沦陷都能说得轻描淡写的人,为何会在乎那比之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