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身后合拢，暗金色的光彻底消失。
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石板变成碎石和冻土。踩上去声音沉闷，每一步都把一层薄碎冰碾进泥里，发出极细的脆响。风从山脊线灌下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冷得刺骨。
沈书瑶走了一会儿，掌心贴着球体，表面温度正在缓慢回升，和她掌心的温度同步。衣袋里的那粒结晶保持着自己的温度，稍高一些，像贴着一颗被太阳晒过的石子。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贴上来：“你停下来两次了。一次是看脚印，一次是看那片布料。你在怀疑什么？”沈书瑶没有接话，继续走。
秦始皇走在队首，步子均匀。他今天一直没有说话，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压着什么。
赵高走在队尾，忽然停了。沈书瑶跟着停。秦始皇也停了。没有鸟鸣，没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响动。风停了大概两息，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约二十步处，有人踩断了枯枝。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同时踩断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有人踩到了干苔藓。萧烬羽的机械臂铜丝轻轻颤了一下：“侧翼三个人，从左前方包上来了。”
四个人同时停下。秦始皇停得最自然，像只是走累了歇脚一样站在那里。
灌木丛分开，一个人影走出来。穿着明军的皮甲，肩头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旧刀痕。脸上有一道旧疤，在左颧骨上，嘴角那道伤痕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在绷着。腰间挂着一把刀，刀柄缠着深色布条，手掌接触的位置已经磨出了光泽。他在距沈书瑶约八步处收住脚步，身后两侧各有一人，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
“你们从南边来？”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沙哑。
“从南京。”秦始皇没有开口，沈书瑶答了。
“南京这时候出得来？”
“锦衣卫在抓人，我们趁乱跑出来的。”
刀疤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种很淡的光，不像是在打量一个可疑的人，是在看一个人。他移向她发髻上的银簪，又移向衣袋的位置，但没有问银簪，也没有问衣袋。他问：“你们从哨所经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姓周的军官？”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刀疤脸说，“他说他是大宁前哨的。他确实是。”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不是明朝的人。”
风从两人之间灌过去，刀疤脸的皮甲肩头被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的边缘，整齐的机器锁边。芸娘在意识里说：“这皮甲的边缝得太整齐了，不像是手工缝的。”沈书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刀疤脸：“你不是明朝的人，你是谁？”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移开了视线：“我是和你一样从别处来的人。我来的时候，也见过你这样的人。你身上的东西，我认得。”
“别处是哪里？”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昨晚在溪边找到的。”沈书瑶接过来，是一截皮质的绳带，边缘切口整齐，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刻印，三道短横并列，和她留在城外旗面上的刻印一样。她指腹沿着那三道刻印走了一遍，触感沉实，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油性残留。切口太新了，像是昨天才割断的。她把绳带举到眼前，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溪水的腥味，没有泥土的味道，是一股干燥的、被放在室内很长时间的气味。
芸娘在意识里说：“他没有骗你，他确实在溪边找到了它。但把它放在溪边的，不是溪水。”沈书瑶把绳带收进怀里：“你在替谁传话？”刀疤脸看着她：“替那个被玄旗追的人传话。”他侧过身，沿着来路走了，“他在上面等你们。等的是能认出那个标记的人。”三个人走进灌木丛，脚步声在几息之内散尽。灌木丛重新合拢，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秦始皇面朝那个方向：“他腰上那把刀，缠法是直纹起手，收尾压在了刀柄正面。明军的刀法是斜纹起手，收尾在刀柄侧面。”他顿了一下，“他穿了明军的皮甲，但不是用明军的刀法练出来的。”
沈书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截绳带。她没有立刻收起来，低头看着边缘的那道切口。秦始皇问：“走不走？”她说：“走。”
四人重新上路。赵高走在最前面，用刀背拨开灌木和藤蔓，每一刀都割在藤蔓最细的位置。
走了约小半个时辰，地面的碎石变密了，上面的脚印变得清晰。不是明军的靴子印，鞋底没有纹路，是猎户的鞋。但步幅和间距过于一致，每一步的落脚点都在同一条直线上。秦始皇没有蹲下，他站在几步外，视线从那些脚印上扫过去：“是穿猎户鞋的人走过。不是猎户。”沈书瑶蹲下来看脚印。步幅间距一致，落脚点的重心一致。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脚印最深的地方，土层被压实了，说明走这条路的人负重匀称。
芸娘说：“他们想让人以为自己是猎户，但他们不知道猎户走路不会走成一条直线。”沈书瑶站起来，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在一块石头旁边停住了。
石块的缝隙里嵌着一片布料，颜色不是猎户穿的粗褐，薄而细密，像是军用的内衬。血迹渗透了布料的纤维，边缘已经发暗、变硬，凝成了深褐色的一层。她蹲下来，指尖掀起那片布料的一角，血迹已经渗进布料深处。她把布料从石缝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纤维走向是横向的。萧烬羽蹲到她对面，机械臂扫了一圈：“不是人血。细胞结构不一样，不是明朝人，不是7319年改良人种。”沈书瑶把布料折好塞进衣袋。
不是人血，但也不是故意留下来迷惑人的。如果是为了迷惑，不会只用一块布。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没有说出来。
秦始皇的视线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风掀动他袖口的下摆。
前方山脊线收窄，灌木丛断开，露出一片被踩压过的空地。木棍和枯草搭成的低矮棚子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骨架。灰烬堆在空地中央，还是温的，边缘有一圈干土压着。萧烬羽蹲在灰烬旁边扫了一圈：“火堆是昨天后半夜灭的。今早才走。灰烬下面还有一层没有完全燃尽的炭，断口是新茬。走得很急。在你们来之前大约两个时辰，有人离开。”
沈书瑶走进棚子。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大部分已经被踩平了，但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片干草没有踩实，像是有人离开前用脚拨了一下。她蹲下来拨开草叶，下面的土被人翻过，重新压平了。赵高走进来蹲下，用手里的草绳量了量翻土的面积：“埋了东西，一只手能握住。”
沈书瑶用刀尖沿着翻土的边缘撬开，土层不厚，浅。她挖到一小块陶片，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表面残留着半道墨痕，被人用手指抹过的。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道刻痕，用刀尖刻的，一道弧线加一道短横。芸娘说：“像是‘门’字的起笔，没写完。”沈书瑶把陶片在指间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道刻痕的边缘。没有氧化，没有磨损。放进去不超过一天。
众人短暂停下脚步。山风穿过林木，凉意浸上衣襟。没有人率先开口，每个人都在暗自梳理一路收集到的痕迹。绳带的干燥气味、布料的横向纤维、陶片上没写完的笔划，每一样都像是被人刻意摆在路上的。沈书瑶没有出声，秦始皇没有催促，赵高站在棚口望向远处的山影，萧烬羽把机械臂的铜丝重新缠了一道。呼吸声在风里散开，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在。
石生从营地另一侧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步子很轻。他穿的是猎户的短褐，肩上扛着一个布袋。他走到沈书瑶面前，弯腰拾起地上那片陶片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李斯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你们会从这道山梁过来，让我在东侧等。”
“李斯呢？”
“他已经往山腰方向去了。他说他会沿着山脊线外侧走，绕开那支队伍。”石生站起来，“李斯说，山脊线上有一支队伍。穿的不是明军的衣服，也不是玄旗的人。他们比玄旗的人早到一天，已经在山腰扎了营，停下来了。帐篷口朝南。李斯还说，那些脚印太整齐了，不像是猎户走出来的。”
沈书瑶握着球体：“李斯看到帐篷口朝南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晚上。”
“后半夜？”
“是。”石生补充了一句，“李斯也说不确定。他说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帐篷的影子。”
沈书瑶蹲下来，指腹按在地上。后半夜的月光会把帐篷的影子拉到相反的方向，如果李斯在月亮偏东的时候看到的“朝南”，可能只是阴影造成的视觉错觉。她没有说出这个判断，但看了秦始皇一眼。
秦始皇站在几步外，看着那道山脊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人在给你们铺路。绳带、布料、陶片、那支队伍的方向，都是铺好的。”他侧过头看了沈书瑶一眼，“铺路的人，是想让你走到终点，还是想让你在中途停下？”
沈书瑶没有回答。
天已经黑了。石生走在最前面，沈书瑶走在队伍中间，衣袋里的结晶持续发热。风灌进耳朵里，她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干的、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芸娘在意识里说：“有人在更高的地方生火。不是取暖的火，火势太均匀了，像在重复一个频率。”前方的林间透出一丝微光，不是营地的火光，是更远的、更暗淡的。那团火光确实在忽明忽灭，而且间隔很规律。
秦始皇也停下了。他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团火光。他开口了：“整整七天，一路跋涉，到头来只等来这么一团刻意现身的火光。”他转过身，面朝沈书瑶，“这七天不是用来赶路的，是用来让我们看的。绳带、布料、陶片、脚印，那些线索太整齐了。”他顿了一下，“你父亲让你觉得你能走进去。但门没开。你父亲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它。如果他知道，门已经开了。”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握着球体，感觉到衣袋里的结晶还在发烫。
秦始皇继续说：“蒙毅下去了。那粒结晶不是钥匙，是标记。门亮灯了，不代表门为你打开。”
沈书瑶看着远处山脊线上那团忽明忽灭的火光：“频率变了。之前是均匀的，现在是三短一长。”芸娘说：“求救信号。”秦始皇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面朝那团火光：“铺路的人不会求救。”他侧过头看了沈书瑶一眼：“那是求救信号？”
“是。”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拔剑，只是把剑鞘转了一个角度。然后他侧过头，对赵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走侧翼，先看一圈。”赵高没有回答。他离开队伍，侧身走进灌木丛里，脚步声随即散尽，没有回头。
秦始皇面朝那团火光：“那谁在上面被困住？”这句话不像是问沈书瑶的，像在问自己。然后他迈步，走在了沈书瑶前面，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了方向。
沈书瑶跟上去。她注意到赵高还没回来，但没有停下。芸娘的声音在意识里浮上来：“那片布料的血迹不是人血，但也不是为了迷惑我们留下的。那血是它自己的。它受了伤，把自己的血蹭在布上，撕下来留在路上。不是为了藏匿，是为了让人找到它。”沈书瑶走了一小段，衣袋里的结晶持续发热，和球体保持着固定的错位间隔。山风自山脊呼啸而下，远处火光在暮色间反复明灭，三短一长，始终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