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还没回来。
沈书瑶走了一刻钟之后注意到了这件事。她没有停步，侧过头，朝赵高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楚轮廓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慢了一拍。
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枝，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进了灌木丛里。她停下来听了一息，那声响没有再出现。
“他走的是侧翼。”秦始皇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变，“他做事不会拖。”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知道秦始皇的意思，赵高如果没事，已经回来了。如果还没回来，说明他遇到了事。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灌木从两侧向中间收拢，枝条刮过粗褐布料的袖口和肩头，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沈书瑶偏了一下肩膀，让开一根横过来的枯枝，枝桠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没有擦，继续走。
火光还在前方闪烁，三短一长，没有变过。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能看清火堆的位置在一片低矮的岩石平台上，下方是碎石坡，上方是更密的山林。火星偶尔被风卷起来，飘向空中，在半空中熄灭。
她走着，脚下的碎石在靴底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一小段之后，她注意到自己踩过的石头有两颗往下滚了约半尺，然后停住了。坡度变陡了。
她没说话，继续走。萧烬羽跟在她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没有振动。她走到一处弯道时，发现路边的碎石上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更深，边缘微微发黑。她停了一下，蹲下看了一眼，指腹没碰，只是看。
“不是血。”萧烬羽站在她身后，“干了之后颜色不对。”
沈书瑶站起来继续走。林间的缝隙扩大了，灰白色的烟在火光上方的暮色里散得很淡，像是被风压住了。沈书瑶闻着那股烟味，芸娘在意识里说：“布烧的气味比柴更闷，柴呛人，布闷人。”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
队伍继续走了一段路，萧烬羽忽然停了。他蹲下来，指腹按在地面上，机械臂的被动接收器贴住地面扫了一圈。他站起来：“前面有人走过。不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是从火光方向往下走的，走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沈书瑶蹲下来看。地面上确实有一行脚印，比之前看到的更浅一些，像是体重更轻的人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是从山上来的，在她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头，沿原路返回。脚印停留的位置有一小块被脚尖碾过的碎土，是她转身的时候蹭掉的，不是用脚踩出来的。
“有人下来看过我们。”萧烬羽说，“他走到这里，看见我们了，然后回去了。”
沈书瑶站起来，面朝火光的方向。距离不远了，林间已经能看到火堆的轮廓，不大，是用枯枝堆的，火势很匀，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粗衣，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抱着一件东西在怀里。
秦始皇走在最前面，没有停步。他走到距离火堆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站住了。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照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沈书瑶跟到他身侧，她看清了火堆旁边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纵向的旧伤疤，从左眉梢到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划过。她没有抬头看秦始皇，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落在沈书瑶刚才踩碎的那一小块泥土上。
她看见沈书瑶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她把怀里的布放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们是从南边来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布，上面那片暗色痕迹和她在路边捡到的那块布料上的颜色、质地、渗透方式都一样。
那个女人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开口：“那是我放的。”
沈书瑶的手伸进衣袋，指尖碰到那片叠好的布料，没有拿出来。“你放的？”
“我放在路边的。因为我听说有人能从南边来。”
沈书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会有人从南边来？”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布，然后抬起头：“玄旗的人来了以后，有人告诉我，南边会来人。那个人说，让我在路边放一块染了血的布，如果来的人能认出那个标记，就把他们带到山上去。”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话不是这里的口音，穿的也不是明军的衣服。”那个女人顿了一下，“但他跟我一样，他不是明朝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到自己脸上的那道疤，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沈书瑶站在那里，风从两人之间灌过去，火堆里的枯枝裂开，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那个女人继续说：“他走之前说，如果南边来了人，让他们到山上来。他没有说为什么。”
沈书瑶感觉到衣袋里的结晶持续发热，和球体的脉动保持着固定的错位间隔。她问：“你在山上多久了？玄旗的人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两天前。玄旗的人上山是两天前的事。他们那天夜里扎的营，第二天开始搜山。”女人说，“他们在山腰扎了营，把往上的路封了。我走不了上面，只能待在这段梁子下面。那个人说，南边会来人。我就等。”
沈书瑶看着她：“你等他来，你认识他吗？”
女人顿了一下：“不认识。但我认得他说的话。”
沈书瑶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火堆旁边，在女人对面的位置蹲下来。她没有看女人的脸，低头看火堆边缘的地面。
那里有一圈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地面被压实了，表面发亮，不是临时踩出来的。她顺着那圈压实的痕迹往旁边看，边缘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抠过的沟，不深，但边缘已经发硬、干裂，不是今天挖出来的。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很久，久到她闲得开始抠土。
沈书瑶的指腹按了一下那道沟的边缘，发硬、发干，没有潮气。时间至少超过一天。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那个女人：“你坐在这里等了两天？”
“两天。”女人说，“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
沈书瑶站起来，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那个女人：“你等了两天。你等到了没有？”
那个女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开口：“你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说，来的人会认那块布。”她顿了一下，“你认得。”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堆边缘的那堆灰烬，灰烬很厚，但边缘有被拨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没有完全烧尽的布片翻出来，又塞回火里。
她问：“你一直在烧布？”
“那个人说，让看见火的人知道这里有人。”女人说，“但烧柴的火和烧布的火不一样。烧柴会冒白烟，烧布是灰烟。他说认识的人会认得出烟的颜色。”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在远处闻到的气味，确实是布烧出来的气味。
秦始皇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女人，开口问了一句：“你见过被玄旗追的人吗？”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玄旗的人在追一个人。他们一直在找，没找到。他们在山腰扎营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过，那个人一直在往上走，没有下来过。”
秦始皇没有再问。他转过身面朝山脊线的方向，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沈书瑶站在火堆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布，她认出布料的颜色和质地和路边那块一样。
她问：“那个人告诉你南边会来人，他告诉你怎么认来人了吗？”
“他说，来的人身上会有一样东西。他说那粒东西会发亮，我看到了就能认出来。”她看了沈书瑶一眼，“你身上应该就有那粒东西。我感觉得到。”
沈书瑶的手停在了衣袋口。她隔着粗褐布料，感觉到掌心下的球体正在平稳地跳动，和自己心跳同步。那个女人不知道球体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
她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来的那个人有那粒东西，就让他往山脊线北面走。不要去山腰。”那个女人说，“他说山腰的那支队伍不是等人的人。山腰的人是在拦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怀里的布重新叠了一下。沈书瑶注意到她叠布的方式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层都平整。她把布叠好之后，没有放下来，继续抱在怀里。
赵高从侧翼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步子很轻，比走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已经跑了不短的路程。他停在秦始皇侧后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够秦始皇听见。秦始皇听完之后没有回头，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高说，山腰那支队伍拔营时，固定营帐的木桩被码放得很整齐。不是明军的手笔。”他顿了一下，“他们连夜拔营了。正在往北走。和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看向那个女人：“玄旗追的那个人，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那个女人说，“但我知道玄旗的人追他的时候，他走的路比玄旗的人高。玄旗的人走山腰，他走山脊线。玄旗的人在山腰扎营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她抬起手指了指火光上方：“他一直在往上走。”
沈书瑶抬起头。火光上方的山脊线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但她能看到那条线在更高的地方收窄，像是通到山顶的路。
她问那个女人：“他还在上面？”
“他还在。”那个女人说，“因为他没有下来过。”
沈书瑶站在火堆旁边，感觉到衣袋里的结晶在持续发热。她回头看了秦始皇一眼，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山脊线的方向，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迈了一步，不是转向，是朝上走。
她跟上去。那个女人抱着布站起来，把木棍捡起来，握在手里，跟在队伍后面。她没有靠很近，但也没有落下。
火堆继续烧着，暮色在火光和山影之间来回摇晃。沈书瑶走着，前方的山脊线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被切开的边缘，通向山的另一边。
她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听到身后那个女人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刚踩过的地方，像是故意跟着她的脚印走。她走了二十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那个脚步声也停了。她又开始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依旧精准踩在她刚踩过的地方。
沈书瑶指尖攥紧衣袋里发烫的结晶，没有回头。
山脊上方，一道模糊的黑影，正静静俯瞰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