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已决,莫要再劝。”李道宗说完,便对着大当家深深作揖,“还请首领多多照拂他们。”
大当家重重点头,时间紧迫多留此地一段时间,便会徒增一份风险,当即决断马上出发。
李道宗站在那,望着其家人沿着山道渐行渐远,一双眼眸久久没有挪动视线,他叹道。
“也许,这就是老夫的命数吧!”
陛下虽将自己流放岭南,可终究未曾降下杀令,他不能一走了之,落一个叛臣宗室的污名。
可视线掠过山道尽头,他恍惚还能看见儿孙的身影,一边是恪守一生的臣节,是名节道义,一边是血脉相连的阖家老小,是他放不下的骨肉亲情。
两股思绪在胸中激烈撕扯,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素来性情执拗,向来信奉君命不可违,心中依旧抗拒远走海外、割裂与大唐的羁绊。
李道宗缓缓闭上双目,长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襟,待到山道彻底归于寂静,再也望不见流放队伍的踪迹,他重重长叹一声。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该随他们去琉球,留老夫一人即可。”
老妇人道:“郎君,你我夫妻几十年了,要死也有个作伴的,妾身又怎么留夫君一人呢。”
“如果儿孙可逃此一劫,那么我们死也可明目了。”
“哎,罢了,罢了。”
李道宗叹完气,就和他夫人相互搀扶往原路而去,废了不少功夫才回到之前的蛇盘隘,那些被捆绑的押送戍卒也刚刚挣脱束缚。
脱困的押送戍卒,是眼睁睁的看着贼人抢走他们一行流放队伍的,不光是钱财,更要命的是罪犯也被掠走了。
再见李道宗押官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这犯人居然自己走回来了,惊讶的是回来就俩人,带队押官带着十余押送戍卒连忙迎了上去,“罪……李老丈,敢问其他人呢?”
来时路,李道宗早想好了措词,并与夫人串好口径,“被贼人劫走了。”夫人也应和道:“就是被贼人掠走了。”
“那为何你二人又回来了?”押送戍卒当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追问道。
“那贼人嫌弃老夫年老体衰,你做不得营生。”李道宗说完,夫人接话道:“嫌我人老色衰,伺候不了人。”
…………
……………
夫妻二人像唱双簧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将押官耍的团团转,最后押官问道:“那贼人往何方逃走了?”
李道宗一指琉球旧部离去的反方向,脸不红,心不跳说道:“贼人往那边去了。”
“留下一人看着他们,其余人等随我去追。”押官留下一人看守,便带人匆忙追去。
江夏王乃是陛下钦命流放重犯,他的家人也是宗室重犯,若是在路上丢失,按期寻不回来,那么身为带队押官的他也难逃流放之刑。
就连他身边这一众兵卒一样也要被尽数被重杖,以后的士卒生涯就算到头了,子子孙孙一样也脱不了关系。
琉球,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自台风过去差不多三个月,琉球岛上的一切顺极了,十几丈高的了望灯塔已经建造完成,九宫唐人街的建设也接近了尾声。
咸鱼产业链过了阴雨时节,每日正是大批量生产的时候,肥皂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另外洗头膏也被房意思搞了出来。
毕竟有了香皂的基础上,洗头膏的技术就没有那么难了,主材也是皂荚,无患子 辅以草木灰的天然碱水和淘米水。
再加上香料,如零陵香,白芷,甘松、白檀,龙脑,丁香,何首乌熬煮收膏后再冷却,就能得到洗头膏。
这洗头膏是被琉球岛上数万人验证过得,去污力强泡沫适中,非常适合劳工清洗尘土汗垢,用过都说好。
不止这,专供李雪雁等各位贵妇款的洗头膏同样也已经问世,唯一不足的是,没有现代提纯工艺,膏体不能长久存放,夏季密封也仅能存放一月,目前房遗爱也 无法做到完全中性,草木灰碱水把控不好容易刺激头皮。
杨清鸢的旧部已经尽数迁徙到九宫唐人街,其旧寨也被改造成了造船基地,这不同于雅州船厂偷摸造船,光明正大的造船那速度要快不止一倍。
科学院的各项研究从没有停止过,即使在全力打造九宫唐人街的时候,所有的资源都是优先小裴和小墨。
蒸汽机已经趋于完美,除了神威大炮之外,火枪也被捣鼓出来,只是还不怎么完美,但这已经是超前世界的技术了。
今天是了望塔交付的日子,十几丈高的了望塔很是壮观,房遗爱在墨衡的陪同下正登塔查看,远处海港之内,包了铁皮外壳三桅大船往来操练,尖尖的撞角泛着金属光泽摄人心魄,号角此起彼伏声彻大海。
房遗爱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环顾四周,周围景色尽收眼底,颇有一种睥睨一切的感觉。
了望塔上配有目前这个世界上视距最大,打磨最精密的望远镜,看个几十公里没有问题,但是这玩意说白了,超过四十公里望远镜里的影响会晃来晃去。
这是因为光线穿过海气,水蒸汽和热浪会持续扭曲画面,就导致镜片内的景物出现不断水波状晃动。
尽管如此,房遗爱玩的还是很开心,用望远镜朝着大陆的方向观望,只可惜望远镜里除了海水,就是海水。
就在房遗爱玩到无聊的时候,一个黑点在望远镜里晃动了一下,房遗爱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眼睛凑上去又仔细看了看。
果不其然,望远镜中确实出现一个黑点,房遗爱慢慢拉动望远镜筒调整焦距,这一次他看清了。
是一桅船杆,但海平面下的船体依旧被海平线遮蔽,只能看见桅杆顶端一点点向上探出。
“海上有船,这是谁的船?”
房遗爱惊喜出声,琉球放出去的船队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船只返回了,见到有船出现他怎能不激动。
黑点慢慢拉长,慢慢开始显现出桅杆轮廓,继而露出交错的帆桁,直到高耸主桅完整浮出海面,接着铺开泛黄的巨大船帆。
先是帆,再是船舷上部,庞大船体自海平面之后循序渐进,仿佛自深海之中缓缓升腾。
活了两辈子,这也是房遗爱第一次完整的看一条船从海平线冒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