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霏霏把预算定下来之后，第二天就拟了一份通知，发到了农场所有的工作群里。
通知写得很简洁，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心跳加速的份量。
【为感谢全体员工的辛勤付出，老板决定组织一次员工旅游。根据工龄不同，每人可获得三千至一万元的旅游经费。员工可自行选择目的地和行程，农场报销相关费用。具体细则请咨询各部门负责人。】
通知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炸了。
先是几个问号，然后是感叹号，然后是满屏的真的假的，我的天，老板万岁，我没看错吧。
有人截图发给不在群里的同事，有人直接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隔壁办公室确认消息。
食堂阿姨端着还没洗完的碗跑出来问：“是不是真的？旅游？咱们也能去？”
山林间的小伙子激动大喊：“我一万！三年以上的！我干了三年多了！哈哈哈哈哈！”
整个农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笑声、喊声、讨论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汇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嗡嗡声。
张小妮是在板栗林得到这个消息的。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板栗呢，旁边的大姐突然拍了她一下：“张姐，你看群里！农场要组织旅游了！”
张小妮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
那部手机是她儿子不要的旧手机，屏幕有些花了，上面的字得凑近了看。
她眯着眼睛读完那条通知，又读了一遍，第三遍才敢确认那些数字。
三千到一万。
旅游经费。
农场报销。
她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今年五十二了，望山村土生土长的，从小就在地里刨食。
嫁人之后也是种地，养孩子，种地。
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去过市里，还是为了给丈夫看病买药。
旅游？
那是有钱人才有的东西。
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站在海边拍照的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那种人。
“张姐？张姐？”旁边的大姐喊她。
张小妮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那……那真的能去？”
“当然能去！”大姐笑得合不拢嘴，“我干了两年，八千呢！你呢？你三年多了吧？那可是一万！想去哪儿去哪儿！”
一万。
这要放以前，这一万块钱，都比的上她种一年的地了。
张小妮不知道一万块钱能去哪里旅游，但她知道这肯定是个大数目。
她站起来，腿蹲得有些麻，扶着腰活动了几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那天干活的效率明显低了很多。
大家都在讨论旅游的事，有人在看机票，有人在查民宿，有人已经开始在群里组队了。
“有没有人去海边的？”
“我想去云省！”
“去京市看故宫！”
“我听说川蜀的火锅最好吃！”
张小妮听着那些讨论，插不上话。
她不知道哪里好玩，不知道那些地名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她都很想去。
晚上收拾完，她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通知。
她想跟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但丈夫已经走了，兄弟姐妹不常联系。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儿子江永杰。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
“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江永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什么地方。
张小妮的嘴角翘起来：“永杰，妈跟你说个好消息。农场要组织旅游了，每个人都能去，工龄长的还能拿一万块钱的旅游经费呢！妈干了三年多了，正好是一万块钱那一档。妈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这次能出去看看了……”
“旅游？”江永杰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你们那农场还挺大方。不过妈，去旅游都是花钱买罪受，人挤人，又累又贵，有啥好去的？有这钱还不如攒着，做点别的用处。”
张小妮愣住了。
她以为儿子会说那挺好的，妈你去吧，玩得开心点。
但她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番话。
她张了张嘴：“可是……可是这钱是农场给的，不去也是浪费……”
“浪费什么？不去不就能把这钱省下来了？妈你别听那些老板忽悠，他们让你们去旅游，还不是变着法地想从你们身上捞钱？回头肯定要从你们的工资奖金里面扣。最后你们去了花自己的钱，便宜都让他们占了。”
江永杰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给张小妮分析什么重要的事情：“妈，你听我说。我现在手头有个项目，特别稳，就是缺一点启动资金。你要是真有那一万块钱，不如先借给我周转一下，等我赚了钱，加倍还你。你想去哪儿旅游到时候我陪你去，比你们那个农场组织的强多了。”
张小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项目。
一会儿是稳赚不赔，一会儿是机会难得，一会儿是错过了就没有了。
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差不多。
三年前他说要开店，她给了五万。
两年前他说要做投资，她又给了三万。
半年前他说急用钱，她把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打了过去。
那些钱没有一个回来的。
她问过几次，每次都说过几天、快了、再等等。
后来她不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她怕问了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这次又要钱。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她在山上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好几天，走路都疼，没舍得去看医生。
她跟儿子提了一句，说膝盖疼，他回了一句那你注意点，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也没再提，忍着疼继续干活。
膝盖现在还时不时地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可她忽然发现，那点习惯，其实挺让人寒心的。
“永杰，”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你爸走了之后，家里没什么积蓄了。你那项目……妈帮不上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永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妈，我这可是正事儿！赚了钱不还是为了孝敬你们吗？你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呢！”